窗外落日熔金,夕阳洒落在宫殿之上,笼出金色的轮廓,光的余晖穿过窗棂,昏黄染进房间,显出几分柔和。
室内寂静,只两人对弈,一人执棋子,一人皱眉思索。
棋局莫测,两方厮杀,陷入僵局。
李自深破局而入,拿起白子,放入彼方腹中要地,“我说你啊,放着五军都督府的事匆匆地过来见我,这会子见了我了,你却又不说话,是个什么意思?”
陆懋嘴角一挑,有一种计策叫做诱敌深入,“皇上自然知道我为何而来。”
李自深静静地看着眼下这棋局,有些无奈,“你这人,实在可恶,诱我深入你腹地,绞杀我这一大片!”
陆懋眼眉慵懒地一挑,并未理睬他,“皇上输不起?”
李自深笑了笑,全盘皆输,鸣兵收棋,随即想起昨日与那个小姑娘的对话,又是一乐,“柏珩,你今日生气了!因为一个小姑娘,就跟我生气?”
陆懋眼底眸光瞬间转冷,他手执黑子,玩弄转动,“哦……皇上这话是从何听说呢?”
“呃,咳……你说,你有多少年没这般正儿八经的叫我皇上了?”李自深掩饰性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微臣不敢,毕竟皇上连我英国公府也并不放心!”
李自深放下茶盏,“这叫什么话!我不放心什么!不过是闲来召她来说说话罢了。”
陆懋侧眼看他,脸上带了几分阴沉,透着寒光,“皇上要召我家小姑娘觐见,何必要派人吓她!”
“……那必然是王直的错,不是,你倒是很护着她嘛!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能让你这颗铁树也开了花!”
陆懋冷笑着又淡淡道,“是吗?那西厂近来频频探我英国公府底细也是皇上闲来无趣了?昨天晚上的刺杀也是因为皇上无聊所致?”
“我要杀你还需要拍杀手?”李自深“啧”了一声,“王直自做主张,我已然教训了他一顿!我知你信我,不然也不会如此不设防,连你的行踪和**都被西厂探听到。”
他笑着又道,“我也想提醒你,不要轻忽大意,国公府也该动一动了,仔细着些身边的人。不过王直等人倒是不敢参你,不过是怕你插手内阁和西厂的争斗,在我这给你上点眼药。”
陆懋这才敛下眸光,面无表情,“可昨日的那些杀手是出自宫里,而不是西厂!”
李自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且不要理会这事,我自会跟你一个交代。”
陆懋点了点头,又说道,“由茺州府贪腐案牵扯出司礼监太监黄赐,又从黄赐牵扯出项忠滥用职权,为黄赐的兄弟黄宾谋职一事,给事中郭镗、御史冯贯等又上奏章弹劾项忠因成德六年荆襄流患之事徇私枉法,皇上却还是下诏由三法司会审。”
李自深颔首含笑,“既然有此罪证,自然该由北镇抚司详查严判。”
陆懋冷眸微眯,道,“北镇抚司的吴寿是王直心腹,项忠此事大多乃是他唆使诬告,所谓的入狱查办,想来皇上自是清楚的很。”
李自深把盏饮茶,睨了陆懋一眼,“看来,这次你对我的所为很是不满啊!”
陆懋目光毫无波澜,淡漠地道,“这些皇上你都知道,可皇上你还是将项忠削职为民,甚至黄赐与兴宁伯李震、彰武伯杨信等一十三人也都被判了罪,皆降官贬职。”
“你果真生气了?”
陆懋盯着他,叹了一口气,“这也罢了,我只想知道,皇上你接下来还打算如何?”
李自深沉了沉眸色,“刑部尚书董方、侍郎滕昭、程万里等统统都给朕滚回老家去,万安进内阁任次辅,余子俊任刑部尚书,朕定然要把商洛在内阁的手脚全都砍掉!”
陆懋眉头紧锁,“皇上,您是否操之过急了?由项忠直至内阁,朝堂要职里去了十之二三,事件恶化,内阁动荡,最终恐致使儒林恐慌,引起他们的反扑。”
李自深眼底的愤怒一闪而过,“朕知道,他们是于朝堂有用,但朕并不需要自行其是、独断专行之人,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他们自诩读书人,以为自己才腹八斗,便倨傲鲜腆,持才傲物!何曾把他们的君王放在眼里,他们该做的是辅佐,而不是逾矩!”
“皇上,臣明白……”
李自深打断他的话,道,“柏珩,你不明白!现在他们尚且如此嚣张,若不如此,将来他们权柄日益增长,朕的子孙若再有个不成器的,大顺朝的朝堂岂不就被内阁这帮禄蠹把持?”
先帝在时,日日忧心忡忡,设置司礼监、东厂制衡,也不过是无奈之计,却不想又养成内宦之忧。
实际上西厂哪有他们那些所谓的读书人所述的那般可怖,不过是他们自己心虚不安罢了。况且他设立西厂,其实也是权宜之计,不过是使其行侦查之职,监察百官,制衡东厂。
李自深喘着粗气,目光锐利如刀,“你看看他们,内阁和东厂,司礼监和地方官员,他们官官相护、官商勾结,把持朝政兵权,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暗手,妄想网络朝廷,架空于朕。”
李自深“哼哼”冷笑道,“他们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却指责朕不该设立西厂监察他们,好啊!朕也迫于他们的形势把西厂裁撤了,可这一年他们是如何做的?变本加厉!致朕于傀儡吗?”
陆懋却眉头紧锁,“皇上,西厂趋成势大,一招不慎恐也成祸患,阁臣们互相倾轧,朝臣与宦官明争暗斗,地方吏治越发**,这些岂是一朝一夕之事,割除脓疮,乃是剜肉之痛,急切不得都需按症取药,徐徐图之。”
裁撤项忠商骆等人,犹如断臂治疮,因小失大!内阁是主意大了些,却也并非完全脱离了皇上的掌控,权衡朝堂之事,他驾轻就熟,内阁何敢架空于他!
“何况诸多矛盾若是一夕之间激烈爆发,只会致使朝廷动荡不安,百姓陷于水火之中。”
李自深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陆柏珩,你住嘴!”
陆懋瞥都懒得瞥他一眼,接着道,“就便撇开商骆和项忠等人不说,那董方也是法能提刑、武骋疆场之才。程万里行直果敢,针砭时弊,这些才能横溢之人,皇上又为何不用?偏偏提了万安等人入内阁?”
“皇上是万民之父,万臣之君,皇上,你所思所想难道不该是如何把你的臣子放在最适合的位置,发挥他们的才能,为朝堂办事,为百姓谋福?”
李自深神色已然十分难看,他极力压下自己的怒火,劝解道,“柏珩,万安等人没有你所想的那般不堪,他不过是知世故而懂人情,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陆懋淡漠言道,“用人所长,天下无不用之人,用人所短,天下无可用之人!我并未觉得万安等人不堪可用,皇上应看他们的才能是否够用!万安等人切实不是没有其他才能,但忠不足相也,你我皆知,万安为人说得好听是懂得察言观色,说得不好听那便是惯来附炎趋势!”
这样的人用不好是他的缺点,用得好便是他的长处,只端看怎么用他。
李自深瞪大着眼睛,往前逼近陆懋,“陆懋,你是在质问我?何如?你是想教训一个君王,说他以君王的以私心好恶来任用朝臣,质问他置法度于何地,置百姓江山于何地吗?”
陆懋淡淡一笑,斩钉截铁言道,“原来皇上明白啊!自古以来,圣君少而庸君多,为何,不过是君王不屈己私利,难也。”
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要任用法制,而不要仅凭个人的主观意愿去做,一切事情都应依着法制来决断,如若舍弃法制而实行人治,那么诛杀、奖赏、任用、罢免都会由君主个人的喜怒爱好来决定。
“而人的**总是自私而贪婪的,君主权柄太重无忌惮,则无所顾及便随心所欲,而臣下面临没有规则和标准,那么不均不公则怨恨丛生,因此,上下无事,唯法所在。”
李自深“哈哈”的冷笑起来,厉声质问,“陆懋,你是在教朕为君之道吗?你倒是能说我,可我怎么听说你难得的也徇私起来,那个茺州府的吴哲是怎么回事?”
陆懋目光如钩,嘴角微扯,掸了掸直裰衣摆,双膝郑重跪下。
李自深一惊,敛起一脸怒意,扯着陆懋手臂,拉他起身,“跪下做什么?起身!”
陆懋挥开他的手,跪着接着言道,“君王之智在于对各有专长的人材都能兼容并蓄,尽力包容他们,精心培养他们,把臣下的各种专长作为自己治理国家的资本,臣下的才能便都尽归君主所用,如置以天下人为器,君王智在于甄别其是为瓦、为陶、为瓷,善辨人之能而择其能善其用,之而已矣。”
陆懋目光灼灼,如鹰如狼般深邃的墨色眼眸摄人心魄,他虽跪着,却比任何人都要强大霸气。
许久未见他这样的眼神,李自深却无端生出一阵怀念,似乎又回到了幼年在南宫偏殿之时,那时太傅教导兄长,何为为君之道,他们二人也伴读在旁,从未想过太傅一字一句教授的,如今受益之人却变成了自己。
李自深眼瞳深眯,嗤笑一声,用力拉他的手,扯着他起来,陆懋顺势起身。
他言道,“太傅说过,逐利是人性的根本,没有人不愿意为自己尽心尽力做事,不强求他们按照我的意识安排,去做我想做而他们不愿做的事,不伤害别人的利益去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是要把他人的利益为我所用。
君主恰恰要善于利用他们为自己尽心尽力这一点,来为到君王所用,天下没有不能为君王所用的人材,只看君王怎么选,怎么用!
双赢,才能给双方都带来有利,基于自己的需求和利益基础上所做的选择,才更容易让人坚持,以对方的利益为出发点制定制度,将他的利益与我们的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让他为了保护自身的利益,从而遵守和维护我们制定的制度规则。
陆懋薄唇微微弯起,升起一抹淡淡的释然,“太傅言,欲取反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