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失序 第2章 第 2 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念头刚起来就被江栖鹭压下去。白寻屿是谁她知道得太清楚了，圈内小有名气的独立音乐人，他根本不差这点钱，那张脸，那把嗓子，往台上一站就是行走的CD机，犯不着去酒吧“接客”，这世界上相似的人何其多，昨晚那位不过是A货罢了，眼前这位才是正品。

她深呼吸一口气刚坐下，就听白寻屿道：“我是白寻屿，我的原创单曲遭他人恶意商用，沟通过对方拒不下架和赔偿，想委托贵所帮我打官司。”

律所合伙人冯天忙不迭地回答：“我们刚才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您这边是否有指定的代理律师或是倾向的专门负责处理侵权案件的律师？”

江栖鹭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来回绝的这个案子的，正想跟冯天说不接，下一秒就听到白寻屿掷地有声的声音：“我指定江栖鹭律师全权负责我的案子。”

江栖鹭一僵，脸上客套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如果是平时她还能从容面对，但今天一看到这张脸就想起那些荒唐事，连忙开口婉拒：“抱歉，白先生，很感激您选择我，但我主要深耕公司商事领域，知识产权侵权实务经验不足，为了案件最终胜诉的考虑，建议您选择我们所专做这块的律师。”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点儿眼力见的人这会儿都知道她在拒绝。

但白寻屿是什么人，他面不改色，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向江栖鹭，缓了几秒才开口：“不用，我就想请你。”

“为什么？”

“毕竟江律师很擅长……”他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研究我。”

明明每个字都很正常，但合起来相当不正常，甚至引人遐想。

江栖鹭手里的资料啪嗒一下掉落在地上，那资料完全就是烫手的山芋，她一个没接稳就砸在脑门上。她弯腰捡起来，垂死挣扎：“白先生说笑了，我怎么会擅长研究您呢，我只是出于一个律师的角度考虑，您完全可以选……”

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寻屿打断：“江律不必推脱，我查过你的资料，你虽主攻商事方向，但之前处理的案子中有2起涉及著作权侵权，且都胜诉了。”

完了，江栖鹭在心里哀嚎，这人是有备而来，连她的底细都打探得一清二楚，白寻屿直接堵住她要说的话：“所以我相信江律。”

冯天的眼神一直来回在二人之间逡巡，做这一行成天跟各种人打交道，敏锐力让他一下子就察觉出他们之间的不寻常，他肯定江栖鹭和白寻屿彼此相识，也许不仅是相识，可能还有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牵扯。

“你们俩，认识啊？”冯天直接问。

“不认识！”江栖鹭这回终于掌握了一次话语提前权，丝毫不给白寻屿开口的机会，末了又重复了一次，“对，不认识。”

“咔嗒”的一声门开了，律所另一个合伙人方恒探头进来，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冲白寻屿打了声招呼。

“这不是小白老师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方恒两步跨进来，老远就伸出手递到白寻屿面前握住，“上次见到还是在你的巡回演唱会上，距今也好几年了，怎么，今天是有案子要照顾我们所？”

“是有个小案子要拜托贵所帮忙，”白寻屿跟他握手，眼神却落在江栖鹭身上，“可惜江栖鹭律师似乎有什么顾虑，并不买账。”

江栖鹭没回答，她在猜白寻屿到底什么来头，能让知名律所两大合伙人为他站台，还亲自跑过来跟他握手寒暄，听方恒的语气，他肯定不是普通客户那么简单。

“案子无大小，更何况小白老师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方恒也看向江栖鹭，用眼神询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江栖鹭正要回答，白寻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江律师很适合，毕竟她之前处理过类似的纠纷，而且我还听说，江律师在高中的时候就对法律有着极高的研究，很擅长写‘案例分析’，不仅逻辑严谨，文笔也很好。”

会客室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这一分钟的时间里，江栖鹭的脸上的血色先是褪了个干净，然后变幻出黑的黄的蓝的绿的红的几种颜色，她什么时候去四川学的变脸自己都不知道。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句话里的“案例分析”是什么意思。

冯天挑了挑眉，似乎觉得白寻屿这句话哪里不对，但方恒完全没察觉，只当他十分欣赏江栖鹭，当即拍了拍她的肩膀：“栖鹭，小白老师都这么说了，咱也不能辜负客户的信任吧。你上个月做的那个公司的案子不就涉及了这块儿，结果也挺好的，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在江栖鹭耳边说：“你也知道小白老师在娱乐圈的人脉，这案子要是做成了，对咱们所来说是一张很好的宣传名片，我还指望他给咱介绍点客户，拓展一下业务。他都点名了，你就当帮我个忙。”

冯天在一旁帮腔：“是啊栖鹭，这可是优质大客户，不能放走，大不了你忙完这个案子，我给你放几天假，怎么样？”

领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栖鹭没有丝毫可以拒绝的余地。她咬了咬后槽牙，看向真皮沙发上悠闲坐着的白寻屿，男人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没分给她一丝目光，跟身边的助理讨论起了证据材料。

“好，行，”江栖鹭从牙缝里挤出自己的声音，瞪了白寻屿一眼，“既然两位主任都觉得我可以，那我尽力。”

她重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电脑上快速打印了一份委托代理合同，递到白寻屿面前，语气冷淡：“白老师，这个案子我接了，这是合同，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后续工作流程及所需材料我会整理成文档发送给您助理。”

“不必，这个案子所有材料都发给我就行，”白寻屿抬眸看她，目光明明很温和，江栖鹭却感觉他在憋着坏，“江律师微信是多少？”

“什么？”江栖鹭没反应过来。

白寻屿晃了晃手机：“不加微信，难不成江律师打算用意念发送给我？”

冯天和方恒没忍住笑了出来，江栖鹭闭了闭眼，在心底不停地对自己说这是大客户不能得罪，露出个勉强的笑：“我扫您吧。”

她慢吞吞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在白寻屿的二维码上扫过，上面跳出个黑底头像，里面只有一个白色手写体的“寻”字，此外什么也没有，极简风格，跟他这人一样。

江栖鹭扫完码才想起来应该用企业微信加，但现在撤回更尴尬，只好硬着头皮点下“添加”。算了，反正就正常工作而已。

白寻屿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淡淡吐出一句：“那就辛苦江律师了。”

这话轻飘飘地砸在江栖鹭心里，她总觉得里面裹挟了别的意味，有种被拉进了一场已经看到结局的官司，被告席上坐着她自己的完蛋感。

敲定委托意向后，几人就现有的材料进行初步交流。白寻屿倒是配合得很，江栖鹭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她噼里啪啦把键盘敲得震天响，看起来一副合作愉快的模样，只是沟通快结束的时候，白寻屿突然来了句：“江律师昨晚没睡好么，脸色有点差。”

江栖鹭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出来，赶紧放下杯子：“哦，昨晚加班。”

她宣布“昨晚”这个词今天在她这里是禁忌。

“是吗，”白寻屿站起来，把墨镜戴上，弯腰拿起文件袋时，江栖鹭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味道，“那江律师可要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带着助理离开。等两人彻底走出办公大楼，江栖鹭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办公椅上，思考这一天发生的事。

白寻屿很不对劲，虽然自己跟他已经有十年没见了，记忆中的他是那种像皎洁的月亮一样高高挂在天上平等地给每个人洒光辉的高岭之花，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对她这个“不熟”的人步步紧逼。

当然，最要紧的是，她不仅睡了一个长得像白寻屿的人，现在还要给白寻屿本人当代理律师打官司，要么他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他什么都知道。

想到这，江栖鹭突然脑袋闪过一阵白光，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打开百度贴吧搜索A市二中，在全吧搜索里输入“法律案例分析学习资料”，像过去无数次搜索的那样，显示内容不存在，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心跳却还没缓下来。

那个帖子当年早就被删了，难不成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只是巧合？

与江栖鹭自己在这边胡思乱想不同，白寻屿显然很从容。在回工作室的路上，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发送：「谢谢兄弟，下次请你吃饭。」

对面显示的正在输入中消失，上面赫然出现方恒的大名，紧接着一个语音条发送过来：“都哥们儿，说请多见外，不过你真的认识江律师啊？”

白寻屿：「久仰大名。」

他没说认不认识，但聪明如方恒肯定能猜到，果不其然他又发了个语音条过来：“我八卦一下，你俩是啥关系啊？”

放在平时，白寻屿是不会多说的，但他今天心情好，回复道：「债权人与债务人的关系。」

方恒发来了一条长语音，开头先笑了一下：“这关系确实很复杂了，冒昧问一句，她是不是欠你钱了？不过她不是江氏集团大小姐吗，怎么也不像会欠钱的人，该不会还欠了点别的吧？”除此之外，他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律师陷入这么被动的局面。

白寻屿语音转文字看了一眼这条消息就把手机关上，没有再回复。

毕竟江栖鹭欠他的可不是钱那么简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