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栖鹭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八点钟闹钟响的时候她坐起身恍惚了十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要是今晚永远别过完就好了,因为天亮了就意味着她要再度面对白寻屿那张脸。
刷牙的时候她打开微信,往下滑查看消息,发现昨天添加了白寻屿后二人没有再说一句话,界面还停留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上面。
按理说,作为乙方,出于礼貌加上后她应该主动发一句“我是江栖鹭,电话13XXXXXXX”过去,但她心里想的是反正白寻屿知道她是谁了,何必多做一次自我介绍,索性就没发。
“下次一定。”江栖鹭默念了一句。
她吐了口牙膏沫,本想直接退出去,结果单手操作手机不方便,点退出点成了白寻屿的头像,好奇心一下上来,鬼使神差点开他的朋友圈。
白寻屿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上面的背景图是一只手绘的Q版白鹭站在一座小岛上对着镜头气鼓鼓,跟旁边他那个手写的“寻”字头像成了极大反差。
江栖鹭本来在心底嘲笑这男人多大年纪还用这么幼稚的图片当背景,结果看到他的个性签名:「寻鹭」。她盯着这两个词看了一会儿,牙刷停在嘴里没动。
寻鹭,寻什么鹭?
她重新灌进一口水咕噜噜漱了口吐掉,心想,这也许是他随手写的。
刷好牙刚想锁屏,一个没拿稳,手机从湿漉漉的手里滑了出去,江栖鹭手忙脚乱地按住,手指刚好按在返回键甚至还给对面发了个表情包,偏偏这个表情包还是线条小狗的“爱你比心.jpg”。
她屏住呼吸猛点撤回,就在她为自己的机智点赞的时候,下一秒对面缓缓发来一个:「?」
江栖鹭差点就把手机重新扔回洗手池里。
刚立下的flag马上就倒,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发送:「白老师您好,我是您的代理律师江栖鹭,电话13XXXXXXXX,后面就由我来负责您的案子。」
发完她甚至不敢看,手机往旁边一丢,继续洗漱。
直到她护完肤手机都没有再响,就在她以为白寻屿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才嗡嗡响了两声。
XY:「嗯。」
江栖鹭继续硬着头皮发:「昨天跟您约了今天上午到您工作室详谈案子,请问您十点的时候有空吗?」
这次对面回复很快:「可以。」
白寻屿盯着江栖鹭新发来的「好的」二字,根本不需要往上翻,二人的对话就只有这么几条。想到昨天她当面说不认识他,现在发消息也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看来她是不管人前还是人后都继续打算装到底。
他把手机盖在桌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冰块在杯壁上撞得咣当响,眼里没有丝毫柔和。
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跟白寻屿约了十点,江栖鹭后知后觉刚才应该让他发工作室位置过来的,但现在过了这么久才问显得她很不专业似的,只好打开高德地图搜索方位。
工作室位置在高新区文化创意产业园,距离她家半小时车程,江栖鹭在心里计算好时间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梳妆打扮。
拉开衣帽间,满柜子战袍让她犯了选择困难症。这件太素,那件显得她太强势,挑挑拣拣半天,最后抽了件小众设计师的米色连衣裙搭黑色呢子大衣,看起来不会太刻意。
换了衣服江栖鹭庆幸自己昨晚洗了头,赶紧把头发卷好,看着镜子里这几天没休息好长了黑眼圈的憔悴的脸,猛用气垫多拍了两下,在眼下用了比平时多了一倍的遮瑕膏,再用腮红膏把两颊气色提上来,最后薄涂了一层南瓜色唇釉,冲镜子露出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弧度。
即便再不愿承认,江栖鹭总是想把自己最好的模样展现在白寻屿面前。
现在是,十年前也是。
上午九点四十的时候,车子按照导航的指示稳稳停在了地下停车场。
白寻屿的工作室藏在一条种满三角梅的巷子里头,是一栋经过改造的两层高小楼,红砖砌的外墙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寻屿Studio”的名字,一眼就能看见。
江栖鹭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梳着齐刘海的小姑娘,看到她进来站起来笑盈盈地招呼她:“江律师是吧,白老师在楼上等您,我带您上去。”
楼梯间贴满了各种海报和照片,大部分是合照,其中有一张白寻屿的个人照,拍摄角度是斜45度往上,他站在舞台上握着麦克风闭着眼唱歌,表情很舒缓享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背景应该是演唱会,头上的彩灯照在他头发上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不少,跟记忆里他高中的模样没多大变化。
江栖鹭眼神扫过的时候多停留了几秒钟,用记忆在对那张照片拍照。
前台小姑娘把她带到二楼录音室门口的会客区坐下,录音室门虚掩着,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里头的布置,白寻屿正坐在里面的椅子上打电话。听到动静,他余光扫了过来,视线在她身上划过,又转回去继续讲电话。
“江律师,您喝水,白老师正在打电话,稍等一会儿。”前台小姑娘端了杯温水放在江栖鹭面前,她道了声谢谢,喝了一口,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摆好,又翻了一下手头的资料,感觉干等着有点无聊,就默默观察周遭的环境。
白寻屿的工作室比想象中宽敞,两层楼约莫有一百来平,一楼尽头的墙上挂满了吉他和贝斯,正中央放着一台架子鼓,角落立着一台电钢琴,钢琴后是画板展架,夹了很多谱子,显得有些凌乱。二楼陈设相对简单,有一个会客区和录音室,一面巨大的白玻落地窗连接了上下两层,窗外的景色一览无余。
白寻屿打完电话出来,就看到江栖鹭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的模样,唇刚勾了一下,后者看到他立刻正襟危坐,他嘴角又放平回去。
“久等。”他点了点头,拉过张椅子坐在江栖鹭对面。
江栖鹭面上依旧端着精英律师的冷静,打开记事本翻阅着:“白老师,昨晚回去我梳理了一些手头上有的资料,有一些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
白寻屿从桌上拿过江栖鹭刚才喝过的水杯,仰头把剩下的水全喝完了,随手往茶几上一放,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你问。”
“你……”江栖鹭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喝过的的水拿起来喝完,上面还有她的唇釉印子,他看不见吗,都不在意的吗?
“嗯?”白寻屿看过来。
江栖鹭那句“不好意思,这是我喝过的杯子”梗在喉间,感觉这句话说出来有点迟,他都喝完了,只好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水杯上转移到电脑上,大脑还在思考刚才白寻屿的举动,嘴巴就已经开始问了。
“侵权方那边的抄袭作品上线时间比您的原发作品晚了近半年,这个时间线清晰明了,上架各大平台的时间也能佐证。只是他们的编曲和您原曲的相似度如果要打侵权官司的话,需要有更专业的鉴定报告,您有没有合作的鉴定机构或者资深编曲人可以帮忙出一份鉴定意见书作为证据材料?”
白寻屿“嗯”了一声,在微信上给江栖鹭推了张名片,说:“这是我常合作的鉴定机构,可以帮忙出具报告,江律如果需要更详细的可以联系他。”
江栖鹭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又问:“咱们这边还有没有这首歌的创作底稿,或是废弃的demo,这都是需要补充的证据链。”
“有,在电脑上,我调给你。”白寻屿说着从录音室里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挪到江栖鹭面前,很自然地坐在她身边。
本来他们俩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沙发上,隔着一米的距离,这下二人都坐在沙发上,沙发质地软和,陷进去时把二人距离拉近,手臂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江栖鹭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白寻屿身上的木质调茶香跟她身上的橘调果香缠绕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将她包裹,她脊背瞬间绷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白寻屿余光看到她挪动的样子,唇角不动声色勾了勾,借着点开文档的时机反手往她那边又靠近了一寸。
江栖鹭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沙发边上,明明这沙发挺长的,她愣是被白寻屿挤在角落里,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呼吸都交织在一块儿。
偏偏白寻屿还不放过她,直接戳穿:“江律师,是沙发不舒服吗,你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她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思绪已经被身边温热的躯体挤占,眼神在哪儿都有就是不敢看身侧的人:“不是……电脑放这就行,你、你不用凑这么近,我能看见。”她连尊称都忘记用了。
“我看不见。”
“这屏幕挺大的。”
“我视力不好,”白寻屿气定神闲,悠悠地看了江栖鹭一眼,“江律师可能不知道,我这些年熬夜写歌编曲,眼睛给写坏了,不凑近点看不见。”
江栖鹭思考要不要站起来,转过脸才发现白寻屿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搭在沙发边上,另一只手虽然放在电脑上,但身体也侧向她,她整个人是被他虚虚环抱在怀里的。
白寻屿把她的小动作收进眼底,嘴角的笑意逐渐明显,他把手放在触摸板上调出一个个文件夹。
“这是没修改过的初稿,云端里两年前的存档,写出来后就发给了制作人试听,当时的聊天记录我也截了图。”
他一边翻一边讲解,磁性的嗓音贴着江栖鹭的耳边扫过窜到后颈,有种微小电流触碰过的酥酥麻麻感。
江栖鹭盯着屏幕上陌生的编曲轨道,上面的一个个小横杠变成了蚂蚁,从屏幕里爬出来挠她的心脏,挠她的大脑,让她的瞳孔游移根本没有办法聚焦在上。
“这里和这里,这几个小节与对方的商用版本高度重合了,是核心的侵权点,”江栖鹭点了点屏幕,手指在微微发颤她自己都没察觉,“我们重点可以抓这几处,属于原创编曲的细节,证明是独创的手法,不是通用的音乐套路。”
“嗯。”白寻屿应着,眼睛却没有看屏幕,他的目光从刚才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过,江律师,你的手为什么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