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李知一是不太藏情绪的人,此时面色流露出些惊讶。
贺清怀坐进柔软的沙发里却挺直脊背,垂眸看着她交握的手。“阿姨...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抬头看向李知一,”陶然她...平时和你还有其他人的相处,也是...我看到的这样的吗?”
李知一轻笑了一下,双腿交叠,“是,与其说陶然从小是个听话的孩子,不如说她是对我们没有什么依附感的孩子”,因为中文不太好,这句话她斟酌了很久,“这和我还有她爸爸从小没在她身边有关系。”
“因为我觉得我做错了”,贺清怀目光沉沉,“我想要靠近她,了解她,或许不应该用家人的关系为背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是在这里长大,傅爷爷和奶奶的爱好像让她觉得她就应该做任何能让长辈开心的事。”
“所以我才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家里,和外公外婆,和您,都是这样的。” 贺清怀语气很轻,她本想来寻找答案,却仿佛是在盘查傅文果的成长环境。
好在李知一并不是咬文嚼字的人,“陶然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已经上初中了,她很安静,很独立,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观察,后来和我爸妈相处得也很好”,李知一仔细回想着,她自始至终都醉心科研,为了统计数据可以三天不离开学校,但是傅文果从来没有抱怨过。
等到再大一些,母女两个人还会交流对事情的观点看法,傅文果也会偷偷去听她的课,但要说亲昵和撒娇...好像很少有过。
贺清怀一时有些失语,李知一是外向的人,作为她的博导时贺清怀还会因为论文意见不同和她打趣斗嘴,却不曾想傅文果和她母亲倒像是有礼有节有距离感的师生。
“陶然...其实不愿意和我们多说什么,或许是我们从小就离她太远了”,李知一眼神里流露出愧疚,”作为母亲,我更多的是希望她能按她觉得舒服的方式生活。”
“可是清怀,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即便她因为家人有许多牵绊,有许多顾虑,或许会妥协和让步,但她绝对不会做原则上违背本心的事情。”
李知一抬起手臂捋了捋发尾,似乎有点犹豫,却仍开口,“我不知道陶然有没有和你聊过这些,我和她外公吵过很多次架,因为不想让她接管公司。”
“什么?” 贺清怀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
“我说话直,我觉得她并不不是一个适合做管理者的人,心软、想的太少的人是管理不好的公司的,陶然某些地方很像我,思维很容易钻进死角,处理人际关系,操心的事太多,会让她焦虑得喘不过气。她从前和我聊过这些。”
“可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外公,还做得很有成效。”
“对,是因为她真的喜欢这个行业,也可能是真的喜欢图书业,或许也想为维护图书馆做点什么。”
门外有敲门声,是傅家助理例行送来安神茶,李知一先一步起身开门,落座时用掌心摸了摸贺清怀的面颊,把杯子递给她,“所以,如果她不是真心喜欢你,我觉得她不会听她爷爷的话,你觉得呢。”
贺清怀脸上的淡粉色又被晕染得深了一些。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试探呢,傅文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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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晚安从李教授的房间走出来,贺清怀上楼梯时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里的那丝犹疑却转瞬即逝。抱歉了果子,委屈也好,让步也罢,事已至此,如果不试一试,那终究会遗憾的。
她握了握扶手,抓着檀木扶手的指头紧了紧,感觉到痛意才松了手。
东北的冬天很冷,但天气还是要比曼多蒙好一些,加拿大地广人稀,移居的地方大多靠近湖边海边,冬季总是阴阴的,贺清怀读博期间早晨起来总是轻轻遗憾一下阴沉的天,再就着水把维生素D送进嘴里。可是老家不一样,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把积雪映得亮晶晶的。春天还很遥远,阳光总是能给人点希望。
她昨晚有些失眠,太阳穴隐隐作痛,走出门时发现傅文果的房间门开着。
大厅里亮着灯却没有人,贺清怀走上前,向里探了探头,看见傅文果坐在茶室的桌子前,手上摆弄着一副眼镜。
“陶然,起这么早?”
傅文果抬起头望过来,阳光在她身后从茶室的窗户里透出来,显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贺清怀一时间有些失神。
“早啊清怀。” 傅文果笑起来,起身把对面的椅子拉出来。
这人,又不叫姐姐了,贺清怀轻呼了口气。
“你这是在....?” 她坐下来,看着傅文果把薄荷花茶递给她。
“哦这是奶奶的老花镜,她平时总是喜欢看报,但是眼镜太脏了,我给她擦擦。”
“怎么会有这么多?” 贺清怀小口酌茶,除了傅文果手里的那副眼镜,桌上还有另外几副。旁边还有一个小工具盒,包括手捻螺丝刀还有一小堆小螺丝。
“奶奶喜欢在睡前看,但是有时候在楼下茶室,还有阳台的太师椅上也会看,我就各个地方都给她准备了一副,省的她还总要起身找眼镜。”
贺清怀没再说话,但是擦镜片,护理眼镜这种事,明明傅家的助理做就好,她却都还想着。想必也是多余问,估计傅文果还是习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我可以帮点什么吗?” 贺清怀放下茶杯准备加入。
“不用,我再换个软点的鼻托,紧一紧螺丝就好了。” 傅文果笑笑,手里的动作没停下,娴熟地把旧鼻托取下来。
贺清怀俯身,手肘撑着膝看她动作,袁瑾端着餐盘从楼下上来,敲了敲茶室的门。
“袁姨好。” 贺清怀问早安,起身想要接餐盘。袁瑾把餐盘放在桌上却没打算坐下。
“清怀啊,陶然说你估计没太休息好,估计会醒的晚一点,早饭不和大家一起吃了,我特意让小厨房重新做了点小时候你爱吃的,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爱吃的,傅家后厨阿姨的手艺我走到哪都想念着。” 贺清怀道了谢,袁瑾摆好餐具就走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睡的晚?你吃早饭了吗?” 贺清怀拿起另一双筷子递给傅文果。
“猜的,今早我起来的时候看你房门还是关的,我家早饭时间太早了,我也根本起不来,所以才拿清怀当借口了。”
傅家的早餐是五点半,傅文果因为有时候晚间要倒时差工作,贺清怀大概生物钟没有这么早,傅霖特意嘱咐小辈们的早餐单独做。
“哦对...想和姐姐商量一下机票的事,你确定好时间了吗?我这边工作都安排好了,随时可以陪你走。”
贺清怀咽下一小口汤,瓷勺碰着碗叮当响。“嗯,想好了,不如我们一起陪爷爷奶奶他们过完年,然后我们一起去北城,你如果需要回去的话,从北城飞国际航班也更方便。”
傅文果抿了抿嘴,停顿了几秒,“那...我就没办法陪你回来了。”
“没关系,但我觉得你应该更想多有些陪长辈的时间,我也是这么想的。” 贺清怀抬头看向她,因为懂她,所以不需要她在时间安排上为难或者做取舍。
“这好像是我们从儿时分别之后第一次一起过年。”
“之前也是在一起过的,只不过你不知道。” 贺清怀轻提了下唇角。
“什么?”
“我们不是在微信上也拜年吗?”
“啊...那也算吗?” 傅文果摸了摸鼻尖,“好吧...”
贺清怀继续吃着早餐没说话,是啊,之前是和你在同一个城市一起过年,只是那时,你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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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天黑的早,元旦也不例外,傅霖不常在老家过节,除了几个难以推脱的饭局和亲戚来访,新年年初都很安静。老宅从内到外被助理们除尘换新,多了几分向好的兆头。
“清怀,真的不和我们走吗?” 贺川问了几次,贺清怀都拒绝了,此时趁着她在帮忙收拾行李,江晨遇又追问了一次。因为冬季假期结束,两个人必须得走了。
“不了妈妈,之后如果我调整好,我会和文果一起去英国看你们。” 贺清怀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下来。
“清怀又瘦了。” 江晨遇轻抚了一下她的面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小时候我们太忙,你太独立,长大了也不愿意和妈妈说什么。”
“没有,妈妈放心。” 贺清怀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这些年聚少离多,我也希望爸妈工作之余能照顾好自己。”
江晨遇唇翼翕动却没再多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女儿好像和他们变得疏离客气,也或许很早便如此,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唯一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人,现在已经不能再相见了。再多的追问也是徒劳,她知道的。
“清怀,妈妈希望...你们好好的。”
“我们会的“,贺清怀唇边的笑很淡,似是让她放宽心。
江晨遇却觉得她和站在面前的女儿隔了一层雾,谈话最终还是以默默无言收场。希望陶然这孩子,真的能走进女儿的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