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后,谢折青开始躲着谢晦生。
不是明目张胆地躲,是不动声色的、一点一点的疏远。他不再趴在桌边看哥哥读书,不再在吃饭的时候跟哥哥抢菜,不再在晚上跑到哥哥房间赖着不走。
哥哥叫他,他应得很快,但绝不会主动去找他。
哥哥问他功课,他答得简短精炼,说完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哥哥抬手想揉他的头发,他偏头避开了。
那个“避开”的动作,他练习了很多遍。不,不是练习——是他每次看见哥哥抬手,身体就会本能地往后缩。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他怕。他怕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会抓住那只手,会把它贴在自己脸上,会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怕自己。
他觉得自己恶心。
那是他亲哥哥。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怎么可以对亲哥哥产生那种念头?怎么可以梦见哥哥亲他的额头?怎么可以在哥哥喊他名字的时候心跳加速?
他不正常。
他不正常。
他不正常。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地割着他的心。不锋利,但足够痛。一下一下的,钝钝的,慢悠悠的,永不停止。
元和十四年的夏天,谢晦生要去府城参加院试。
临行前一晚,谢折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去送他。
他听见哥哥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来,经过他的房门,顿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停了。
他看见门缝底下映出一个影子。哥哥的影子。那个影子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谢折青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等自己开门?
他是不是也想在走之前跟弟弟说几句话?
谢折青死死咬着嘴唇,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能开门。
开门了他会忍不住抱住哥哥。
抱住了他就会忍不住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说出来了一切就都完了。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折青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他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被隔壁的娘亲听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哥哥要走了?是因为他不敢开门?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亲手推开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哥哥脚步声消失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
疼得要命。
谢晦生在府城待了半个月。
院试放榜那天,他考中了生员。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谢家上下欢天喜地。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父亲难得露出笑脸,多喝了两杯酒。
谢折青坐在桌子的最远处,隔着满桌的菜看哥哥。
谢晦生瘦了。
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连日苦读没有好好休息。谢折青心里一酸,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哥哥说过话了。
自从那次躲开哥哥的手之后,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彼此,却怎么都够不到。
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开口:“折青,你哥已经有了功名,你也不能落下。从明日起,每日早起读书。”
谢折青放下筷子,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谢晦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桌上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可谢折青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哥哥。
那一秒的对视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一些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比如哥哥的眼睛里有一点红,像是忍着什么。比如哥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比如哥哥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
谢折青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
晚饭后,他帮着母亲收拾碗筷。谢晦生走过来,沉默地从他手里接过一摞碗碟。
“我来。”
声音低低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他说话了。
谢折青愣了一下,讪讪地松开手。两个人并排往厨房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是交叠在一起。
“哥。”谢折青忽然开口。
谢晦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谢折青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翻涌到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一句:“恭喜你。”
谢晦生侧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温柔得不像话。
“谢谢。”他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谢折青却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忽然就红了。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被风吹迷了眼,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没有哭。
他真的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一刻。
哥哥走在他身边,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衣袖偶尔碰在一起。不说话,不靠近,不越过那条线。就这样并肩走着,走到厨房,走到院子里,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他可以不说的。
他可以把那些话永远烂在肚子里。
他可以做一辈子的好弟弟。
只要哥哥还在他身边。
只要还能看见哥哥的眼睛,听见哥哥的声音,偶尔碰一碰哥哥的手指。
这就够了。
人不能太贪心。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能太贪心。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谢晦生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那天晚上,谢晦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来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今天他从谢折青手里接过碗碟的时候,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就那么轻轻一下,像被烫了一样,两个人都缩了回去。
他缩回去不是因为讨厌。
是因为如果不缩回去,他可能会握住那只手。
可能会握住不放。
可能会在弟弟面前露出破绽。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能越界。”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见,“你是他哥哥。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他说了很多遍“不能”。
可他每说一遍,心跳就加快一分。
因为他的心脏不听他的话。他的心脏只听一个人的话。
那个人叫谢折青。
远在千里之外。
我可能每一章的字数不是很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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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