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五年春天,谢折青十四岁了。
他的眉眼彻底长开了,褪去了孩童时期的圆润,轮廓变得分明起来。可那双眼睛还是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能把人的心看化。
街坊邻居都说谢家二公子越长越好看,比大公子还要出挑些。谢折青听了只是笑笑,不以为然。
他觉得哥哥才是最好看的。
不是因为五官,是因为气质。哥哥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笑,就像一幅水墨画,清清淡淡的,却有说不出的风骨。别人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装出来的清冷矜贵,哥哥天生就有。
他喜欢看哥哥穿月白色的衣服。喜欢看哥哥在灯下读书的样子,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喜欢看哥哥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像什么都放在心上,又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他喜欢哥哥的一切。
安静地、克制地、小心翼翼地喜欢着。
不告诉任何人,甚至不告诉自己。
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就好。
可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是三月廿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谢晦生要去城外拜访一位先生,说是要请教经义。谢折青想跟着去,被谢晦生拒绝了。
“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温书。”谢晦生站在门口,系着披风的带子。
谢折青倚在门框上,有些不满地撇嘴:“每次都不带我。”
“你功课还没做完。”谢晦生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像是想揉他的头发。
谢折青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他的“避开”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是有意的,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因为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失控,所以身体先一步替他说了“不”。
谢晦生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碎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手缩了回去,自然地垂在身侧,好像本来就没打算伸出去。
“中午之前回来。”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
谢折青看见了。
他看见了哥哥眼底那一下碎裂。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涌上心头。那种恐惧不是怕哥哥生气,是怕——怕哥哥以后再也不会伸手了。
怕他把哥哥推得太远,远到再也够不到了。
“哥。”他在谢晦生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他。
谢晦生回头,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还在等——等弟弟说一句什么。
谢折青张了张嘴,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早点回来”,想说“我不是故意躲开的”。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只变成一句:“中午之前回来。”
他已经说过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一个笨拙的、反复的、没有意义的重复。
可谢晦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一下。
像将灭的烛火被风一吹,忽然跳了一下。
“好。”他说,语气比刚才柔软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他走了。
谢折青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带着远处桃花的淡香。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太阳升起来了,他的手脚都站得有些发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他想,等哥哥回来,他就说出来。
不管后果是什么。
不管哥哥会觉得他多恶心。
不管这段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他要说的。
他必须说了。
因为刚才哥哥眼底那一瞬间的碎裂,比任何东西都让他害怕。他宁可用一辈子的尴尬和厌恶,换哥哥知道——他从来没有讨厌过他。他躲开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碰,喜欢到一碰就会碎。
他要说的。
他在心里反复练习那句话。
“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过一辈子、想跟你成亲、想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的那种喜欢。”
他练到舌头不再打结,练到心跳不再那么快。
他甚至想好了最坏的打算。哥哥拒绝他,骂他恶心,从此不再理他。那他就离开谢家,去外面读书,去考功名,去一个看不见哥哥的地方,把这份感情烂在肚子里。
但他至少要让他知道。
他至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用这样的心情在爱着他的。
哪怕结局是万劫不复。
哥哥已飞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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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