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碍 第3章 第三章

谢折青十二岁那年冬天，掉进了冰湖。

那天他跟几个小伙伴在湖面上玩，冰面看起来结得很厚，可靠近岸边的地方其实很薄。他一脚踩上去，冰面碎裂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到耳朵里，人就已经掉了下去。

冰水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冷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只记得自己拼命扑腾了几下，然后身体开始下沉。水灌进耳朵里、鼻子里、嘴里，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冰冷的、越来越暗的蓝色。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在冰冷的湖水里有这样一只手伸过来，简直像在做梦。

他被拽出了水面，又被拽上了岸。

有人把他的头抬起来，拍着他的脸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折青！谢折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咳出了好几口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谢晦生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一向清冷的面孔此刻满是水痕和泪痕，分不清哪些是湖水哪些是眼泪。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白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可他的眼睛是烫的。

谢折青从来没见哥哥哭过。谢晦生从小就不会哭，摔了不哭，被骂不哭，发烧烧到四十度也不哭。可那天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谢折青脸上，比他脸上的湖水还多。

“你吓死我了——”谢晦生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双手死死攥着弟弟的衣领，指节泛白，“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谢折青还没完全缓过来，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摸了摸哥哥湿透的头发。

“哥，别哭了。”

谢晦生浑身一震。

他猛地抱住弟弟，抱得那样紧，紧到谢折青觉得自己被揉进了一个又冷又热的怀抱里。谢晦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可谢折青知道他在哭。

因为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

不是湖水，是眼泪。

那天晚上谢折青发了高烧。

烧到快四十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大夫来看过了，开了药，说这烧得烧几天，只要注意退烧就没事。

谢晦生守在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每隔半个时辰就给弟弟换一次冷毛巾，每隔一个时辰测一次体温。他把药一勺一勺地喂进弟弟嘴里，喂不进去的就用嘴渡。这些事情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深夜，谢折青的烧稍微退了一些，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睛。

他看见哥哥坐在床边，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微微耸动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哥哥的侧脸上，照亮了他湿漉漉的睫毛。

他在哭。

哥哥又在哭。

谢折青的意识还很模糊，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插进哥哥微湿的发丝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

“别哭了……哥……我不死……”

谢晦生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的。他看着弟弟迷迷糊糊的样子，看着那只插在自己头发里的手，忽然觉得有一根弦在心脏里绷断了。

他握住弟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弟弟的手心还是烫的，高烧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弟弟滚烫的指尖。

只一下。

轻得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根断掉的弦一点一点地、用尽全力地，重新接了回去。

“折青。”他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见，“快点好起来。”

他藏了这么久的东西，差一点就在那个瞬间全盘托出了。

不是因为他想说出来。是因为他差一点就失去他了。在死亡面前，所有那些“不应该”“不可以”“太恶心了”都变得轻如鸿毛。

可他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弟弟醒过来之后，看他的眼神会变。

他怕那个眼神。

所以他又缩回了壳里，把那颗刚刚探出头的真心，重新摁进了万丈深渊。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不是唯一一个摁住真心的人。

谢折青烧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他做了很多梦，梦见了很多东西。

他梦见哥哥托着他的下巴给他喂药，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梦见哥哥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梦见哥哥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哭，泪水打湿了他的掌心，热得发烫。

他梦见的东西比他看到的要多。

因为有些东西，生病时的眼睛看不到，但生病时的心感觉得到。

比如哥哥喂药的时候，嘴唇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时间长了那么零点几秒。比如哥哥擦额头的时候，指腹在他的太阳穴上画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圈。比如哥哥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的时候，嘴唇在他掌心印下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

他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都记得。

烧退之后，谢折青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哥哥。

谢晦生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手指还攥着被角，攥得死紧，像是怕什么东西跑了。

谢折青看了他很久。

他看着哥哥的睫毛——原来这么长，平时垂着眼睛的时候看不出来。他看着哥哥的鼻梁——原来这么高，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他看着哥哥的嘴唇——原来这么薄，看起来有点凉，可是喂药的时候碰到他的时候，是温热的。

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很快，快到他觉得那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完了。”

“我好像喜欢哥哥。”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是想亲他的那种喜欢。

谢折青被这个念头吓得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猛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觉。他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在黑暗中反复告诉自己：你烧糊涂了，你还没退烧，你脑子不清楚，你睡一觉就好了。

可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那颗心脏在黑暗里咚咚咚地跳着，每一声都在说同一句话。

完了。完了。完了。

你喜欢他。你完了。

你完了少年 你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