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生十二岁那年,给谢折青做过一盏灯。
不是元宵节那盏。那盏是找灯匠做的,他只画了图纸。他自己做的这盏,谁都没有见过,因为它没有做完。
那是一盏很小的灯,小到可以托在掌心里。骨架是他用竹篾一根一根削出来的,削得很细很细,细到手指被划了七八道口子。灯纸上他画了一幅画——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开满花的大树下。
画得很拙劣。他的字写得极好,可画画实在不行。那两个小人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是他,矮的是谢折青。
他把这盏灯藏在床底下的一个木匣里,打算等元宵节的时候送给弟弟。
可他最终没有送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听见母亲跟邻居闲聊时说了一句:“咱们家这两个儿子啊,以后娶了媳妇,晦生肯定是个好丈夫,折青嘛,肯定是个黏人的小媳妇。”
邻居笑了。
谢晦生也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在笑。
可他回到房间,把那盏灯从木匣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放回去,盖上盖子,推进了床底最深处。
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木匣。
不是不想打开。
是不敢。
他怕看到那两个手牵着手的小人,会忍不住想——如果他们不是兄弟,如果他可以说出那些话,如果他们真的可以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开满花的大树下——
可他们是兄弟。
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盏灯在床底下躺了很多年。谢晦生渐渐忘了它的存在,就像渐渐学会了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压到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
谢晦生死后,谢折青整理遗物的时候,在床底最深处发现了那个木匣。
他打开。
一盏小小的、没有做完的灯。
灯纸上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开满花的大树下。
线条歪歪扭扭的,画得实在不算好。可谢折青捧着那盏灯,哭得浑身发抖,哭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猫。
他终于知道了。
哥哥不是没有想过说出来。
哥哥想过了。他想了很久很久,想到亲手做了一盏灯,想到画了两个小人,想到要把一切都告诉弟弟。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
因为他太害怕了。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厌恶,害怕连弟弟都做不成。
谢折青把灯捧在胸口,哭着哭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谢晦生,你胆子真小。”他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你连一盏灯都不敢送。你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你写了那么长的信,藏在暗格里。你做了那么好看的灯,藏在床底下。你怎么什么都藏?你怎么什么都不给我?”
没有人回答他。
灯纸上的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安静地站在那棵大树下,永远都不会分开。
就像他们永远都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