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生走后的第一年,谢折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元宵节。
满街的花灯,满街的人。他穿着一件红色棉袄,站在门口等哥哥。等了好久好久,等到花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等到街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散了,等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哥哥没有来。
他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都亮了,等到红色棉袄上落满了霜。
他哭了。
他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很伤心。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把嘴唇咬出血的、浑身发抖的哭。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头顶。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它轻轻地、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从前做过无数遍的那样。
他猛地抬起头。
哥哥站在他面前。
月白色的长袍,清冷的面容,微微弯着嘴角,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哭什么?”谢晦生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不是来了吗?”
谢折青扑过去抱住他,抱得那样紧,紧到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去哪了——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晚上——”
“对不起。”谢晦生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来晚了。”
“你骗人——你说过你会来的——你说过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谢晦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谢折青在梦中愣住了。
“折青,我一直在你身边。”
“是你没有看见我。”
谢折青猛地惊醒。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的枕头上全是泪,湿了一大片。他的怀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门关着。
没有人来过。
他的目光落在门边的地上。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粉白色的东西。
他赤着脚下床,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片东西。
一片海棠花瓣。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海棠没有开。
谢折青捏着那片花瓣,跪在门边,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那片花瓣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从梦里掉出来的。
也许是哥哥真的来过。
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个疯子。一个会说“哥哥来过”的、无药可救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