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青六岁那年,谢晦生九岁。
九岁的谢晦生已经不怎么爱笑了。父亲说他是天生的冷性子,母亲说他像个小大人。可谢折青知道,哥哥不是不爱笑,是只在他面前笑。
那年春天,谢父从外地带回一盆海棠。说是名品,叫“垂丝海棠”,花是粉白色的,开的时候像一把撑开的小伞。谢折青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蹲在花盆前不肯走,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戳花瓣。
“哥,好看吗?”他仰起脸问。
谢晦生站在他身后,垂眼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弟弟被花瓣映得粉扑扑的脸。
“好看。”他说。
谢折青不知道哥哥说的“好看”指的是什么。他以为说的是花。
那年秋天,海棠花谢了。谢折青蹲在光秃秃的花盆前,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花没了。”他跟哥哥告状,语气像在指控谁偷了他的东西。
谢晦生走过来看了看,说:“明年还会开的。”
“真的吗?”
“嗯。”
“你保证?”
“我保证。”
谢折青这才满意了。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谢晦生看了看那根胖乎乎的小拇指,沉默了一瞬,也伸出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已经很修长了,小拇指缠上弟弟的小拇指,像一根藤蔓缠上一棵小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谢折青念得一本正经,念完了还用力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
谢晦生没有说话。
他看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小拇指,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那年他九岁。
他不明白耳朵为什么会红。他只是觉得弟弟的手好小、好软,被那只手勾住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变得很暖很暖,像一个被捂热的冻梨。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那个地方叫心动。
第二年春天,海棠花果然开了。
谢折青大清早就跑来看,蹲在花盆前“哇”地叫出声。他跑去找哥哥,一把推开书房的门,气喘吁吁地喊:“哥!花开了!你说的是真的!花真的开了!”
谢晦生从书本上抬起头,看着弟弟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
“嗯,没骗你。”
那一年他十岁。
他已经开始学会了骗人——骗别人他不在乎,骗自己他不动心。可他骗不了自己的耳朵。每次弟弟对他笑的时候,耳朵还是会红,像一个告密者,出卖了主人所有的秘密。
谢折青十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翻到一本医书,上面写着“耳热者,心火旺盛也”。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有一次看见哥哥耳朵红了,忽然开口问:“哥,你是不是心火旺盛?”
谢晦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很平静:“看书看多了,累的。”
他撒了谎。
他的耳朵不是因为看书累的,是因为弟弟凑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弟弟睫毛的弧度,近到他闻到了弟弟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近到他觉得自己如果稍微往前倾一点,鼻尖就能碰到弟弟的下巴。
可他永远都不会说。
他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和这些年所有咽下去的真心话一起,沉入胃里,慢慢消化成一种慢性的、不致命的、却永远好不了的胃病。
他没有胃病。
他只有心病。
心病叫谢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