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青被葬在城外的那座山坡上,葬在那棵海棠树下。
这是他临终前的遗言。
“把我埋在海棠树下。”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那天来送葬的人很多。翰林院的同僚们来了,朝中的大人们来了,甚至太后都派了人来。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副漆黑的棺木一点一点地被泥土覆盖,看着那些黄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把一个人一生的悲欢离合全部埋进了地里。
填完最后一铲土,众人散去。
山坡上渐渐空了,只剩两个人。
谢父和谢母。
老两口站在那棵海棠树下,佝偻着背,白发苍苍,满脸泪痕。
他们的大儿子死在十六年前。小儿子死在今天。
两个儿子,一个葬在家里的祖坟,一个葬在城外的山坡。隔着一座城,隔着一道生死,隔了十六年的日日夜夜。
谢母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实。她的手指干枯如柴,颤抖着把那些松软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按下去,按得平平整整。
“你们两个。”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到了那边,好好过。不要吵架。不要打架。要互相照顾。”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土里。
“晦生,你别老是板着脸,多笑笑。折青,你别老是气你哥,你哥心眼小,经不起气。”
她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父始终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红的,可他没有掉一滴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枝干已经弯了,可根还扎在土里。
“老伴儿。”谢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咱们回家吧。”
谢父伸出手,把老伴从地上扶起来。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下那个山坡。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佝偻,格外瘦小,像两片被风吹在一起的枯叶,飘在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
他们走了。
山坡上彻底空了。
只有那棵海棠树还在。
树很高了。十六年的光阴让它从一株才不过一掌高的小苗,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根深深地扎进土里,扎进那个埋着海棠灯、埋着两封回信、埋着两个人一生的秘密的土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粉白的,嫩嫩的,一片一片,落在那座新坟上。
那座坟旁边,还有一座旧坟。
旧坟是谢折青后来移过来的。他说服了父亲,把哥哥的坟从祖坟迁到了这里。祖坟固然好,可他想让哥哥离他近一点。近到只隔着一棵树。
两座坟,一棵树。
树是谢折青种的。花开给两个人看。
风吹过来,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如果你仔细听,你也许会听见两个声音。
一个清冷低沉,像山间的溪水。
一个清亮柔软,像春天的风。
他们在说话。
“哥,我来找你了。”
“嗯。”
“你等了多久?”
“十六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等到了就行。”
“哥。”
“嗯。”
“下辈子,你还会找我吗?”
“会。”
“你在哪,我就在哪。”
风停了。
海棠花还在落。
落在两座坟上,落在两个名字上。
谢晦生。
谢折青。
并排挨着,像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
像他们年少时那样。
完结啦 谢谢大家 这居然是我一个月的产物
说实话,这个故事一开始的设定很简单——“一个人死了,一个人疯了”。但写着写着,我发现我想说的不只是“虐”。
我想说的是什么呢?
是“来不及”。
谢晦生和谢折青,两个人都喜欢对方,两个人都觉得“喜欢兄弟太恶心了”,两个人都把话咽回去。谢晦生写了厚厚的信,藏在暗格里,想着“以后再说”。谢折青躲开哥哥的每一次触碰,想着“等攒够勇气再说”。
然后呢?然后山塌了。然后没有以后了。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难受。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是因为——他们本可以不一样的。如果谢晦生早一天把信交出去,如果谢折青早一天说出那句话,如果他们少一点怕、多一点勇气……结局会不会不同?
可世上没有如果。
所以我想借这个故事跟你们说:别学他们。
别把“我喜欢你”“谢谢你”“对不起”留到明天。别因为害怕被拒绝就不开口。别觉得“来日方长”——来日不一定方长,有些人今天不说,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故事是假的,但这个道理是真的。
谢折青后来疯了,也不是真疯。他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清醒地知道再也回不去了。他把哥哥的信翻了十六年,翻了上万遍,翻到纸都散了架。他每年去海棠树下坐一整天,对着空气说话。
你们觉得他可怜吗?可怜。但换个角度想,他至少还有那封信。他至少知道哥哥是喜欢他的。
我们呢?我们连这封信都没有。
所以,趁还来得及。
去说吧。
去抱吧。
去见吧。
别让“来不及”成为你这辈子的遗憾。
就说这么多。
谢谢你们读完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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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肩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