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青三十岁那年,他种的那棵海棠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每年春天,满树粉白粉白的花,开得像一团云,远远就能看见。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说一句“这花开得真好”,然后走掉。
没有人知道树下埋着一盏灯。
没有人知道树下坐着一个年年都来的人。
元和三十一年的三月廿六,谢晦生走了整整十六年。
谢折青像往年一样,告了假,出了城,在那棵海棠树下坐了一整天。
他老了。
不是真的老了——三十岁,正是壮年。可他的眼睛老了。那双曾经盛满了光、盛满了笑意、盛满了少年气盛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死水,平静无波,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坐在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海棠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满身。粉白的,嫩嫩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他的嘴角弯了弯。
“哥,今年花开得特别好。”
没有回答。
风继续吹。花瓣继续落。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那封信已经快要散架了,纸张发黄发脆,折痕处用浆糊补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可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倒背如流的那种认得。
他展开信,慢慢读了起来。
“折青,见字如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哭。我猜你已经在哭了……”
读到这句,他笑了。他没有哭。他今天还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很厉害。
“……可你一对我笑,我所有的防线就全塌了。”
“……你笑起来太好看了,折青。像海棠花开。”
他读到这一句,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海棠花。
花瓣在风中旋转着飘落,一片两片三四片,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落在他膝上,有的落在那封泛黄的信纸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大,大到整座山坡都能听见:“哥,我今天笑给你看了。你看见了吗?”
只有回声。
“看见了——”远处的山谷把他的声音弹回来,弹了几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风里。
他闭上了眼睛。
“骗子。”他说。
嘴角还挂着笑。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了“海棠花开”四个字里的“海”字。
他没有擦。
就那样闭着眼睛,流着泪,笑着,靠着那棵海棠树,在那阵铺天盖地的花瓣雨中,慢慢地睡着了。
三十岁的谢折青在梦里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元宵节。
满街的花灯,满街的人。他穿着一件红色棉袄,被娘亲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红枣。他站在门口等哥哥,等得不耐烦了,踮着脚尖往院子里张望。
“哥——快点——我要看兔子灯——”
门开了。
月光从门里涌出来,铺了一地的银白。一个少年从月光里走出来,月白色的长袍,清冷的面容,手里提着一盏海棠灯。
灯是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灯芯的火光从花瓣缝隙里透出来,整盏灯像一朵正在发光的、会呼吸的花。
少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灯递给他。
“给。”
他的声音清朗好听,像山间的溪水。
“哥!”小小的谢折青一把抢过灯,凶巴巴地说,“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久了!”
少年笑了。
那个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真的。
他伸手揉了揉谢折青的头发。
“折青,哥喜欢你。”
谢折青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甜很甜,像一个真正的、没有受过伤的、六岁的孩子那样甜。
他张开嘴,想说——
“我也——”
他没有说完。
因为有人叫醒了他。
“谢大人?谢大人?”
他睁开眼睛。
是他带来的随从。那个小厮满脸担心地看着他:“谢大人,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谢折青眨了眨眼睛。
梦里的月光、花灯、少年、海棠灯,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面,每一片碎镜里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谢晦生的脸。
他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海棠花落了满地,铺了一层粉白色的地毯,从他坐着的地方一路铺到山坡下面。
他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麻,站起来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许多。
他垂着眼睛,看着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
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年一样。
他背对着那棵树,背对着那片花瓣铺成的地毯,背对着那些散落在风中的、发黄的、泛着墨香的回忆。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哥,明年再来看你。”
他走了。
夜色在他身后合拢。
那棵海棠树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满树的花瓣还在落。
落了十六年,还没有落完。
元和三十三年,谢折青三十二岁。
他没有去城外。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了。
因为那场病了。
病来得毫无征兆。前一日他还好好的,在翰林院批了一整天的公文,同僚们跟他说话,他一一应答,笑得很正常。傍晚回到家,脱了官服,洗了手,在哥哥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然后坐下来开始写信。
“哥,今天有个同僚问我为什么不娶妻。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追问是谁,我说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他说那你就更应该放下了。我说放不下。他说你这样不累吗?我说累。可累了也得背着。这是我的命。”
写完这封信,他站起来,脑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扶住桌子,手伸出去,没够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桌角上。声音很大,大到外间的丫鬟听见了,跑进来一看,吓得尖叫起来。
谢折青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后脑勺破了一个口子,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洇进了地砖的缝隙里。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笔尖上的墨还没有干。
一滴墨从笔尖上滑落,滴在他白色的衣领上,洇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像一朵黑色的海棠。
大夫来了,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多年的忧思郁结,伤了根本。不是什么急症,是慢性的、日积月累的、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侵蚀出来的病。
说白了,就是他的心早就死了,身体只是跟着慢慢死而已。
现在身体终于决定不陪他玩了。
谢折青昏迷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他的母亲跪在佛堂里,念了三天三夜的经。他的父亲坐在床边,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的同僚们来探望,站在门外,谁都不忍心进去看。因为谢折青躺在床上,那张脸太瘦了,瘦到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一具白瓷做的人偶,薄得透光,一碰就会碎。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
没有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如果你把耳朵贴上去,凑得很近很近,你会听见一个不断重复的、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哥……哥……哥……”
他在叫哥。
三十二岁的翰林院检讨、探花出身、前途无量的谢大人,躺在病床上,烧得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叫的还是那个字。
哥。
他叫了一辈子的那个字。
昏迷的第三天夜里,他的烧退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忽然不叫了。嘴唇不动了,眉头不皱了,表情变得很平静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的人。
守在床边的母亲以为他醒了,凑过去看。
他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屋顶,一眨不眨。
“折青?”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折青,你醒了?”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屋顶,可他的瞳孔里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屋顶的横梁、窗外的月光、母亲的脸——什么都没有映进去。
那双眼睛就像一个没有底的黑洞,光照射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折青!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
母亲扑到他身上,哭喊着。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母亲。
那双眼睛对上了焦。
可那焦对准的不是母亲。
那焦对准的是母亲身后——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
他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弯了一下。
笑了。
那个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年男人能露出来的。那是少年人的笑容,干净的、明亮的、毫无保留的、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的笑。
他张开了嘴。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哥。”
“你来接我了。”
母亲猛地回头。
她的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敞开着的窗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了一地的银白。夜风吹动着窗帘,像谁的衣摆在轻轻地飘。
母亲再转回头的时候,谢折青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像一朵开到盛极又猝然凋落的花。
美得让人心碎。
他走了。
元和三十三年,三月廿六。
他哥哥走的同一天。
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时辰。
一个在十六年前,一个在十六年后。
谢折青走的那天晚上,他的枕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不是“折青亲启”,是“晦生亲启”。
他的字迹。
信没有封口。母亲哭着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哥,说好了,下辈子不当兄弟了。”
“我来找你。”
海棠花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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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地下太冷了 我来陪你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