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已送过了?”意指刚刚那再贵重不过的真金白银。
“那怎能算是礼,不过是些花销,这礼,还应是心头好,又求而不得的才是啊。”见人望过来的眼神越发疑惑,便又故作高深的笑了下:“贤侄前一阵子,可是丢了什么旧物?”
愣了下,沈介想着,那日早上他确实是去会了一场跟如今相似的宴,回了府邸才发觉空了衣袖,便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贴身用的手帕罢了。”语气随意。
“哦?那我便是没拾错。”说着拍了拍手,一直遮上的珠帘被人从中间拉开,露出后方简易的戏台。
瞧清时,沈介皱了眉:“何意?”
“我帮贤侄把这旧物,物归了原主。”
话落,那戏台后面的帘子已被揭开,帘子下的水蓝色袖子先入了眼,接着是从后台上了前台的男人。
小生扮相风流儒雅,水色戏服上绣锦花,这个人沈介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在桌下的手直接握紧成了拳,面上却并不显。
“行来春色三分雨,贤侄乃是个雅人,不方便做的,我便帮你做了。”话说的已很清楚。
戏鼓敲响时,台上的昆曲婉转传出,唱腔温婉,词句缠绵悱恻直刺入沈介心底。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唱的竟是牡丹亭,杜丽娘与柳生游园惊梦,院中一场**之欢。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台上动情演绎的人,自顾自于戏中一方天地,没望台下一眼,而台下的沈介知道千般不该,目光锁在对方身上,却再没能移开一下。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贤侄,这个你便收下吧。”
“……”
“妙,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唱到此处,水袖掩了脸,本是欢悦唱词,一行清泪似真还假过了颊边。
“……好。”沈介听见自己应下了,却也躲开了台上人首次望过来的目光。
心乱如麻,竟是比局面更加难解。
月高悬,散了局,归了府。
沈介刚刚进了院,小厮就一脸疑惑的迎了上来:“大人,这……刚刚在后门,有人把温……”
“行了。”沈介不想在这时,听见对方嘴里唤出那个人:“人在哪儿?”
“小人实不知如何安排,先送了别院。”
“这样便好,好生照顾着。”
叹口气交代上一句,沈介却未去别院,而是回了主院,也没去卧房休息,直接进了书房,随意找了本书翻阅。
却神思恍惚,又实难安睡,便是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时,沈介也不见任何睡意,手下的书一本换过一本,却并不知读了何物。
最后放下书本去望窗外,想着那人便离自己不远,踏出院再行几步,便能见到人,可转念一想,见到了又能如何?
如今这个局面,大抵比多年前还不如,对上的,也不过是张埋怨的脸。
叹口气,重新拾起书,思绪却早飘的远。
这个时辰本应是困意最浓时,沈介却精神百倍,又思量着对方昨夜睡下,这个时辰应该不会醒来吧,心下便又活泛起来。
真真是情无计可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从不知这相思入骨,原来近在咫尺时,才发作的最猛。
拿着书又在屋子里走了三四圈的男人,最终,到底忍不住踱步出了书房,向别院而去。
沈介步伐急躁,全凭一时冲动,可刚进了别院,便慢了下来。
也没去碰那扇紧闭的房门,只在庭院正中站着,再未敢踏出一步。
这般胆怯从未变过,倒也无需去变,只因有些事,总不是可强求得来的。
不知道叹了第几口气,沈介不敢前进,又不舍得离去,不尴不尬站在院中能有一个时辰,初春的风偏凉,尤其在这日头刚升起的早晨,枯站了一个时辰的男人到底被冷风吹的打了抖,也打了个喷嚏。
多年来,这身体到还是未长进,伸手去揉鼻子的沈介转身便要走,耳边却传开了房门拉动声。
木门发出的声音清晰,也缓慢,面前唯一的阻碍逐渐敞开,沈介闻声抬头望去。
房门中站着的是同样一夜未眠的温知许,那个男人的模样与记忆里并无太多不同,很难找到过多岁月的痕迹。
房门彻底打开时,两人的目光便这样毫无预兆的撞到了一处,屋里屋外,两相为难。
温知许是被刚刚沈介的声响惊到,才注意到院子里的人,如今瞧着人,目光又在对方手里的书本上打转,仿似多年前着急解释的故人,书都忘了放下,便跑来劫了道。
“进来吧。”错开目光,只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沈介因而也像那日时,迈开了大步紧跟而上,追着那身影入了屋子,与那个男子迎了个面对面,还不待细致打量重逢的人,余光便扫到了桌上丢失的手帕。
停下脚步,沈介知道,自己又让对方落下个难堪,于是未再上前,反而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倒是我给你惹了麻烦。”低声说着的男人,重新抬头望过去。
闻言,温知许低下了眉眼,目光也寻到那方手帕:“你个一清二白的布衣书生,怎能算是麻烦。”回的是当年沈介的强词夺理,声音和缓,似不见恼意。
“知许……”
“我也没怪你。”打断对方歉意的话头,温知许的目光一直没再迎上去,站在桌边的人,扶着桌子先坐了下去:“要怪也怪我自己,偏偏入了这行,又不认命。”话说完时,手已发抖握成了拳,声音无力却已是不想挣扎的妥协:“是你……说不得是我命好。”
“……”
这话,沈介实是接不下去,站在那里便没了声音,胸口的闷气压在喉咙上,上不去下不来,憋红了双眼。
这赠与的戏码是如何凑成的,沈介不知道细节,但他也能想到,桌上这旧物到得对方手里时,他是被步步紧逼,难堪到何种地步。
闭了闭眼又深吸口气,沈介侧过头去取了桌上的手帕,半晌才开了口:“跟我回京吧。”
“好……”
走到这一步,早没了选择,应了第一声,便已是可被轻贱之人,沈介知道对方不好受,但他不能把这样的温知许留下,落得个众人皆可辱的地步。
从温知许的院子里出来,沈介便吩咐人去寻了温家二老,着手做安顿二老的事情,之后,又开始忙碌起下他那盘牵扯各方利益的棋局。
收下所有礼的沈介,以是主动送上了被拿捏的软肋,便可互相信任,引人入局,如今只等收网。
这盘棋沈介下的艰难,步步为营,可却都不如院里多出来的那个人,叫沈介伤透脑筋。
虽主意早已打定,也着手安顿了温父温母,但两人到底该如何自处,却真是难住了他。
这不上不下的关系,若说像过往般融洽相处,温知许装不来,沈介承认自己也做不到,可那个人,他不想放,又为实碰不得……
因着进退两难,沈介自那日后,再未踏进别院半步,直到终于置办好一处宅院,安顿下了温家二老,他才匆匆踏进别院,却未敲门,而是让身边小厮喊了话,询问屋里人可要去看望温父温母。
屋内的人没回,沈介站在屋外叹了口气,却未成想下一刻温知许直接拉开了门,见到门口的沈介,便笑了出来:“自是要去的,可陪我一同?”
沈介愣了下,见人气色不错,便也回了个笑,点下头:“也好,好些时日未见过伯父伯母了。”
说着,打发走小厮,两个男人轻装出行,徒步去了新院子。
沈介知道温父身体无法奔波,自是没法跟到京城,才想了这么个安顿法子,也留了下人伺候,这些温知许都知道。
“若是想念伯父伯母,你也可常回来看望。”
“你想的很周到了。”温知许回上一句,却并没看过来。
沈介侧头瞧他,没再言语。
置办的院落不算太远,不多时俩人便以行到,入了新院,温知许四下看了眼,雅致宽敞,面上笑容便又舒展一些。
留下照顾二老的下人给引了路,两人直接拐向了主卧,待踏进屋子时,见到父母身边的采菱,温知许顿住了脚,扫上一眼,却未上前交谈,来到父母身前寒暄上几句,其他旁事只字未提。
“无大碍的,我也不是不回。”温知许笑着为父亲掖了掖被角。
“好,知许啊,为父知道自己一直拖累着你,这些年苦了你照顾我们二老,我时日也无多了,别再记挂家里了,为父知你是个什么性子,你做的决定,总不会错的。”
“说什么呢父亲,我还得好好孝敬二老,你不会有事的。”
“知许啊,好好照顾自己。”
温知许点头应下父母交代,之后又去了厨房,亲手熬了药。
两副药分着熬,一副吊命,一副滋养,温知许抓来药放入两盏壶中,生起火煎熬,药香味散开时,他起身又抓上了一把,包好收进袖子里。
“你不留下住上几日?”
温知许喂药时,沈介在一旁提醒一句,他却摇了摇头,最后二人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