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二人的步伐明显慢上了许多,温知许心情看似不错,一路竟是重逢后难得的相谈甚欢,待得到了府邸,温知许望着门口高挂的牌匾,站住了脚。
“怎么?”沈介也跟着站下,看了过去。
“你说,对我的心思,不是戏耍?”
“……从来不是。”
“好……那便好。”笑了下,温知许放心般,抬脚走了进去。
留在原地的沈介,却不知何意。
直到夜深人静,他留在温知许身边伺候的下人敲了门:“大人,温公子说,可否别院一叙。”
这一问让沈介的心泄跳一拍,想着白天那人和缓的态度,已猜到是何意,却拿不准为何……?
犹豫的男人,最后还是推了门出去,来到了别院,刚刚引路的下人敲开了房门,待沈介走进去后,再轻轻带上,便走远了些。
屋内的温知许笑着抬头,早倒好的酒推了过去:“这以后,我不用喝兌了水的酒了。”
沈介也回了个笑,坐到了对面:“我看还是应该兑上些,以免你喝不习惯。”
“习惯,什么都会习惯的。”应下一句,温知许昂头饮下一杯酒。
“知许……”因为对方这句话,沈介又迟疑了,看着面前人又满上一杯,他伸手拉了人:“我……”
“你想说,你并无它意?”望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温知许没有变了脸色,还是刚刚那样的笑:“沈介,你能演一辈子的君子吗?”
沈介因而松了手。
“我说得重了,大抵再过上几年,我便不用登那戏台,过了年华便无人记挂,可安然而退,靠着琴跟剧本渡余生。”满好的酒又进了肚:“只差几年……”嘴里喃喃着,温知许又抬了眼:“你也不过贪这几年……你若真能演这几年的君子,今晚便走吧。”
“……”
沈介没为这话拂袖而去。
温知许也没为会发生的事恼,只去拿了对方的杯子,又给满上,推了过去:“相见后,我许是也没说过什么……让你愉快的话,你在我身上讨回来便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沈介开了口,却有了恼意。
“自是清楚。”自嘲的笑了下,温知许答的果决。
沈介因而起了身去拉人,温知许顺着对方站起了身,被带到床边推着躺下,手肘下意识支撑身体,要坐起身,却别压下来的沈介重新按回床上。
当双唇相接时,温知许还是僵住了身体,即便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事到面前要接受,总是不易,颤抖的双手并没推开身上的人,唇齿交融也无回应。
一直到对方解下衣扣,温知许闭了眼,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攀了上去,加深了缠绵。
“你清楚?”
结束了一吻,沈介转而吻上对方脖颈。
“你觉得我只会贪你这几年?”
另一只手已经去扒里衫。
“温知许,我在你心里不过是贪玩的登徒子?”
沈介一连问出了三句,温知许皆未回答,也未推开身上的人,随了对方的动作,褪下衣衫。
沈介也不再发一语,只抵住那个男人,极尽缠绵。
屋外的风吹动树木哗哗作响,屋里是一室春色无边。
“沈介……”攀附住身上男人,温知许主动贴上了对方:“我只求你一事。”
“用这身体来换的?”他不说破,并非不知这顺从何意。
“让我父母安详晚年,若可以……照服采菱一二,她对我,总是尽心尽力。”
抱着身下人,沈介吻上,唇舌纠缠直到身下人没了力气松开手,沈介放下人躺在床上,转而去亲吻下巴,一路而下,才轻声应了句:“好。”
然而这时候的沈介,并不知道自己应下的是什么,只知多年前觊觎的那抹春色,终于摘到了手。
天微亮时,温知许先醒了过来,身无寸缕只盖着一层薄被,腰上是横过来的胳膊。
温知许没动,连看身边人一眼也未,就这么躺着等对方清醒,还好沈介也一向起的早,不久便悠悠转醒,下意识靠近了身边人。
也是在沈介醒的一瞬,温知许像重新得回生机,眉目柔和下来看了过去。
“再睡会吧。”说这话的沈介,却坐起了身,瞧着看过来的男人,又弯下了腰,贴近了人:“再等些时日,应该便能启程回京了,真不回伯父伯母那住几日?”
看着凑上前的男人,温知许笑了下,手肘支起上身,又近了些吻上对方,一触即分的亲吻,还是让沈介愣了神。
“不了,怕他们伤心。”伸了手搂住对方脖子往下拉。
“好……”应答的话语,被封在了主动的唇齿间。
可这般浓情蜜意,沈介虽然很受用,但并不觉得安心。
温知许是个什么样的性格,沈介清楚。
无论是否被逼着接受了关系,仿似动情贪恋的互动模样,也不应该有的。
但沈介并未说穿,顺着对方的戏演了下去,想着终会知他所求到底为何。
一日如此,两日也是如此,三日、四日、五日……温知许仿佛织了场梦,送给了沈介,梦里种种皆是沈介的渴求而不得。
“怎么了?”研墨的温知许侧过头,对停下笔打量自己半天的男人问了过去。
“你在这替我研墨,倒是浪费了,知许兄还是奏一曲应景,才叫恰如其分。”
春季的桃树又开满山,纸上的桃树却还星星点点,温知许望上一眼,又扫了眼不远处早备好的琴,也不推辞。
放下手中墨条,温知许转身到了案前,掀起衣袍坐下,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曲调自成,不悲不喜,却是宁静悠长。
重新作画的沈介,笔锋一转,满山桃树下便多了个人,姿态悠然抱琴而坐。
温知许抬头,望见同样看过来的人,目光轻触,相视一笑,似多年前凉亭中那双人。
沈介因此放下了笔,走到了近前,站在温知许身侧听他抚琴,直到最后一个音节,手于琴弦上还未收回,尾音未散,熟悉的肌肤服帖上,沈介在背后靠近,牵住琴上的手。
温知许顿了下,才放松身体回了头,正迎上低头的男人,唇齿交融。
春花灿烂时,旧凉亭,人影相叠,却早已物是人非。
“温公子,大人让我来报备一声,皇上已经下了旨,招大人回京,后日便走,看看你还需要置办些什么上路。”
沈介的博弈不慢,春季过去,夏日的尾声,他便收了网,如泄愤般洋洋洒洒起了奏折,上报皇上,不日,事情已有了结果,圣上怒结党营私,又赞他立功有嘉,招了回京。
从厨房刚刚步进院里的温知许站住脚,听完汇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指腹摩擦过手中瓷瓶。
“晚膳时间也快到了,那……”
“我去换身衣裳。”说着起步入了屋子,换掉了一身带着药味的衣袍,这才去了沈介的院子。
“既是同路,你又没带家眷,何必分了两车。”
启程前一日,温知许提出了同车而行,沈介自然是不反对的,于是路途中,两人一辆马车,又是朝夕相对。
“这是何物?”伸手拾了滚落到脚边的瓷瓶,沈介望向物件主人,满面疑惑。
温知许转身,笑了下:“消暑的,你可要来上一粒?”
“罢了罢了。”摇摇头,沈介伸手递了过去:“我身体不怕热,只怕寒,无福消受啊。”说着先上了马车,伸手又去拉人。
这一路走走停停,路途上不比在庭院,还没见凉的天气在马车里常坐,确实难耐。
但再难耐,也不如此时温知许的着遇。
“你好些是个书生,这青天白日的……”义正言辞的话,融在喘息间,温知许却不敢出太大声,生怕路途中被外面赶路的人听见。
而那个本应满肚子圣贤书的男人,却没管太多:“知许……”话到了嘴边,还是未问出口,抱起了人,这样的胡闹,沈介其实也只是一探,没成想对方虽然不算赞同,却都一一应了下来,让沈介心里的不安加剧,抱住人的手,便更紧。
“知许啊……”叹口气,耳旁是对方的呼吸,怕寒的男人,却没为肌肤相亲感到一丝暖意。
路上的日子一天天过,无聊时,温知许在车上昏昏欲睡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
“是不是近日赶路太辛苦?我总觉你脸色不太好。”下马车稍作休整时,沈介看向身边人,这气色确实不如未出家门前。
温知许侧头看过去,点了下头:“无妨,只是很少出远门,稍作休息便是。”
沈介想想确实,温知许因为常年要照顾老父母,从未远行过,自然也没经历过长途跋涉,记得当年京城戏班慕名而来,招他进京入京师戏班时,他也因家中有需照料之人而推拒了。
思量再三,沈介决定放慢行程。
然而温知许的脸色,并未因放慢的行程见好,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沈介皱下了眉头,在官道上转了方向,进了城停下马车在途中,准备带他去看大夫。
“不必。”温知许拉了对方叠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你不如留我一人,在这稍作休息调整,你赶路可好?”
沈介看着那只拉住自己的手,然后又看回那个竟已虚弱到不愿起身的男人,深吸口气,终于把这些时日的疑惑,问了出口:“温知许,你做什么了?”
被问的温知许笑了下,满不在意,又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你不欢喜吗?这段时日你过的……可如意?”
“如意?”是如意的,也是欢喜的,但更多却是不安与焦躁,沈介抽回了手,看着那个男人,似想起什么,俯身去翻了对方衣袖,果然见到那个瓷瓶,打开时熟悉的药味入鼻,让他皱下了眉头。
“是药三分毒……”这是温知许当年说的话,他叹温父的药一式两份利弊皆有,熬损身体,实不是什么良方,却不得不食。
这药味,沈介也熟得很。
“你真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握紧手中不剩下几粒的药瓶,沈介恨自己不察。
“我不知道的……”温知许不喜欢自作聪明,他只是也不喜欢不由自己:“但我只能给你这么多……莫忘了应承我的。”
沈介应承过温知许,让他父母可安详晚年,沈介也应承过温知许,只求一知己,沈介还应承过再不相逢。
可沈介觉得,他大概统统做不到。
“你居然还信我的应承?”
“沈介……”
“你落得今日这版下场,居然还信我应下的话?”
“……”温知许皱下眉头,撑着身体坐起来,又去拉对方的手:“我能给你的不多,我也不希望欠你太多……”他想若对方是真心待自己,总不会亏待自己家人,然挟情以人,他是不愿的,因此才甘心为对方织一场梦,全当是报答。
温知许不喜欢自己被当做物件任人摆弄,可世道由不得他不喜欢,他有在乎的人,也有在乎的事,偏偏总不能兼顾。
沈介反握住对方的手,把人拉进了怀里,在这场梦中沉溺有,惊醒时也不甘愿,有些梦其实本也织不得。
入了,就更难放手。
“我把你安排在京城外,不让你住进我的家宅图惹难堪,也不再去寻你,你在那院子里过自己的日子,我把你夫人接来……”
“夫人?”温知许推开人,这段日子难得露了嘲讽笑容:“我竟是不知,自己还有位夫人?”
“……知许。”
沈介看着面前的男人,没放开手。他收了人怎会不去探听清楚,对方是如何点头同意的,自然也便知道他早已成家。
“你娶了采菱是吗?”
那个女子一直小心翼翼跟在温知许身边,即便她是戏班主的女儿,面对温知许却总像矮了一截,他当然清楚那是因为对方心里同自己一样有着恋慕。
沈介握紧对方手,逼对方正视自己的话:“她怀了你的孩子。”
难堪的错开眼,温知许被拉住的手发抖,是一直强忍在心头的怨愤。
“你好好活着,温父温母……还有你夫人跟孩子,也会好好的。”
你好好唱你的戏,会你的旧情人,你的夫人自然也会好好的。
同样的话,对温知许来说也是出自同样的人。
而他们,之索要一种答案。
“好……”跟当时一样,温知许给了同样的答案,之后他躺下,闭了眼:“你别接她过来……我不知道怎么见她。”
这大概是温知许,唯一能保住的。
作为人……最后所剩无几的那点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