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介并不辜负才子之名,高中状元的男人在殿前觐见,抬头时便知,也没辜负当日赏识自己的人。
“朕就知道,你不会令朕失望。”
这句话令沈介的仕途,有了个好的开始,却并非一帆风顺。
官场是兵不见刃的战场,多少机锋只在转念间,一晃经年,沈介磨掉了不少书生意气,官位一升再升,于这浑浊官场磨砺,难免戴上了些习气。虽不像当年那个认识的官油子般滑不丢手,却也进退得度不是轻易可拿捏的。
好就好在,他虽有了习气,却还不减清流的硬派,该直言之事从来磊落。
也因着如此,当今圣上还是重用的,于是在京的第四个年头,因一场官官相护的贪污案,他被调职去了南方彻查。
当领旨时,沈介是满心的案子与难题,无心他顾。
接了旨出了大殿,带风雪过了官袍,刚领了圣旨的人却站住了脚,竟在这宫中便发起了呆。
“沈大人,你这是?”下了朝的同僚好奇路过,唤上了一声。
“甭管他,书呆子病又发作了。”本是油腔滑调的人,说起话来却总显得张牙舞爪,开口的是早被调回京城的御前红人,也是当年那位收留沈介的官老爷,他从大殿慢步而出,走到沈介身旁时,嘲讽一撇:“刚看你接旨接的欢,还以为是正中下怀,弄了半天,是没听清调去哪里啊?”
沈介为此醒了神,侧头看过去,对对方这腔调早习惯,嘴边无奈一笑:“可否借地喝杯酒?”
“酒倒是无所谓,银子得你掏。”
摇摇头哭笑不得的应下,沈介出了宫门,却没回府,直接去串了门子,在人家府中喝了个尽兴,待出来时已经清清醒醒明明白白。
北方的冬天不比南方,干冷的天气刺骨,若是下场大雪,便会盖上厚厚一层银装,又会冻上一层冰,变成孩子的乐场,大人的麻烦。
待得第二日清早,便下了这么场大雪。
沈介从床上坐起,听见风雪声下了地,开门时凉意入了屋子,怕寒气惊了人,连忙走出去关上了门。
天刚蒙蒙亮,稍有宿醉的男人却异常精神,站在雪里见院中的梅花,一点红在隆冬时节恍惚一院春色,便有些挪不开眼。
这一站,直到天大亮。
“老爷,风雪这么大,你是站多久了?”开了门见到要寻的人,妇人打扮的女子连忙唤了人来,接过斗篷走上前,掸了掸对方肩膀上的雪,拿着斗篷为院中人披上,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伞,站在了一旁。
沈介抬头看眼伞,桃红绘图是女子喜欢的,低下头时温和一笑:“夫人进屋吧,外面天寒,别冻坏了。”
“我看要冻坏的是你啊,身子骨本也不硬朗,这是作何?”
沈介却没回,只是回头又瞧了眼那株梅,便与身边女子携手相握回了屋子。
年节刚过,沈介就启程出发了,二月悄悄过去,三月初春乍暖,人还未到地点,走了水路的沈介便救下了一名女子。
官宦家的小姐,落得一身狼狈出逃,只为父亲冤案赴京求援,官官相护私吞公款,却陷害不愿同流合污的良臣,其中缘由沈介一一听来,心下已做了计较,安抚好人,分了两头入了这龙潭虎穴。
旧地虽不陌生,沈介到了地头,却并没心猿意马去寻多年前那个人。
说了……但愿不相逢,又何故去扰人。
只是有些关系一旦有了牵连,多了挂念,便身不由己。
“大人,你在寻何物?”身边的书童,变作了贴身小厮,见他家大人屋里屋外走动,上前询问一二。
“我的手帕,你可见到了?”回话的人神色着急,屋中寻不到,又去翻自己身上,还是没有。
小厮跟了多年,自是知道手帕是指何物,看主人家急切的样子,想了想,小心回答:“大人,您不会是丢在了外面吧?”
是了,早早出了趟门这才归来不久,若是丢了什么物件寻不到,也应该是遗落在外面。
闻言停下手的沈介没了动静,最后叹了口气:“罢了,便当它是归了故地,回了主人手吧。”
这话,却当真不假。
在这三月的初春时节,沈介前脚踏进了故地,后脚温知许一贯有惊无险的生活,便彻底逢了大难,在上戏的夜晚,被搅了局,绑了人。
“大人,她不过是个女子,若温知许刚刚有什么得罪之处,都可一人担着。”脸上带了伤,推了众人奔上前的身子,险些跌在地上,只看一身狼狈,便知已被教训过。
“知许!”被绑住的采菱担心的唤了声,却挣不开。
“这绑了人,才知道听话,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领头的显然没慈悲心肠,只嗤笑一声:“我也无意为难戏班,只是温老板,别给我摆那假清高的样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手帕,便扔了出去:“还识得吗?”
温知许眼光在地上一扫,疑惑的弯腰捡起,在摊开时僵住了身形。
“看来是识得,我也不拐弯抹角,沈大人似乎喜欢你的紧,这手帕常不离身,偏巧了,我家老爷有事找沈大人谈,所以要请温老板去唱场堂会。”
“一场堂会……何需如此大动干戈?”温知许手里握着旧物,却没抬头。
“温老板真是说笑了,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说话的人语气暧昧,之后又笑了一声:“据听闻,温老板洁身自好的很啊,还没伺候过哪家老爷吧?”
这话让温知许白了脸色,捏着旧物的手紧了紧,却依然没回上一句,对方见他全不识趣的样子,半天也不应人,便又挥了挥手,绑采菱的绳子紧了紧,把人直接推倒在地上,弄疼了人,喊痛声重新引了温知许的注意。
“别!”温知许刚要上前,便被身边人直接按住。
“温老板,想好了吗?听说,你还有一对老父母尚在?”
“……你们放了她。”
这场横祸,有因才有果,跌坐在地的温知许,捏着手帕,却不知道该怨恨谁……
而与此同时,沈介在船上救下的那位千金小姐,已一身素白,披麻戴孝于灵堂,为家父哭丧。
沈介踏进来时,满眼皆白刺目的很,女子上前几步跪了下去,索求不过沉冤昭雪,然而沈介站在那里听着其他大人嘴上的振振有词,句句铁证,却是应不得的,扶起女子的手紧了紧,一句未能言。
“沈大人……觉得这事怎么看?”
“官场之上,从来难分清浊,也没什么清浊,怎可只听个女子红口白牙。”
“大人真是个明理的人。”
“可惜,躺在那里的人却不明事理,给我图惹麻烦,哼。”拂袖而去的沈介,上了轿子,轿子抬起时,他下意识要掏袖中之物,又马上顿下,叹口气,抽出了手。
又哪有什么袖中之物了。
“大人,刚刚收到的帖子,是李大人遣人送来的。”
一个月后,布了局与各方势力周旋的沈介接到了请帖,一场充斥着利益关系的酒宴,所有该在的人,都到了齐全。
“等的便是他们了。”沈介自然是要去的,且不能空手而回。
晚霞一过,月悬空中时,这场酒宴便开席了,虽然到场的官员不少,却也没大张旗鼓,只在酒馆一雅间相聚,话虽如此,但雅间周围的屋子却被清了场。
“大人,请。”
应了宴,入了座,沈介看似食古不化的强硬做派,做事却从不拘泥,扮起那贪官污吏的样子也算驾轻就熟,在这一晚终于有了进展,取了信任,自是被招来相谈厉害关系。
酒桌上几个官员让出主位,围着沈介而坐,嘴里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虚假的奉承不断,沈介笑着一一应下。
“贤侄啊,你初来贵地,实属不易,哪里不是需要花销的地方,朝廷俸禄单薄,这点你可要收下。”
真金白银,在桌上就摊了开来,沈介扫去一眼,目露欢喜又收敛一二:“这……不好吧。”
“我托大唤你声贤侄,送你点钱花,乃是私交,有何不可?”
“既如此……”沈介笑了下,向旁边招了招手,将钱银一并收下:“我也应礼尚往来才是,若有帮得上的,贤侄必定应下。”
“沈大人真是个爽快人。”旁边人见事顺利,接上一句:“听闻大人在京,深得皇上信任,此番有大人作证,我们也便不怕被奸人诬陷了去。”
“此等不平之事,我自不会坐视不理,还请各位放心。”
虚与委蛇一会儿,酒菜以下去一半,钱收到手,戏也应该歇歇场,哪知酒宴却迟迟没散。
“听闻贤侄还是举人时,便来过本地?”
“当年赴京赶考,不幸被劫匪洗劫一空,还好圣上出了援手,赠我信物寻到了当时被调到这儿的林大人收留,才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一桩旧事,沈介回的不假思索,心下却小心了几分。
“既然是来过,可对本地有什么留恋吗?”
“留恋?”沈介瞧过去,不明就里:“这话中似有话,把我问糊涂了,还是我实不胜酒力,早就糊涂了?”直接摆了摆手:“有话便直说吧,你我如今这关系,何必拐弯抹角,是要我帮什么忙?”
“贤侄可是误会了,只是想送你一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