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下了一夜,却不比北方,外面只铺了薄薄一层白。
沈介起了个大早便出了门,进酒馆时,小二熟门熟路带他入了二楼的雅间,热上一壶酒,没点菜,空腹独酌的人面上不显,却早心焦难耐。
推开窗户,让窗外的雪景印入眼帘,也让凉风灌进了室内,平复焦虑的心。
温热的酒,很快一壶下去,又满上一壶,室内的温度已是难耐,沈介却并不察。
是又送来一壶温酒的店小二察觉了,放下酒后,嘴上喊着:“诶呦我的沈公子啊,你可悠着点。”连忙关上窗户阻了寒风。
沈公子笑了声,继续满上一杯酒饮。
这酒从头午喝到晌午,沈介未再继续,是怕把自己灌醉便无法与那人周旋,只是人也没走,直到月上柳梢头,相约的人,却迟迟未到,而等的人自嘲笑了下,起身结账而去。
然而这场相约还没结束。
第二日,沈介又起了个大早,进了酒馆,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位置,自酌自饮,酒过晌午便停,人却待到夜深才走。
如此重复了三日,三日之约却依然不见另一人,而喝酒节制的男人,于月亮出没时,到底喝了个烂醉如泥。
“这可如何是好。”店小二看着趴在桌上不动的男人,开始犯难。
“送去牡丹亭。”掌柜的却不头疼,既然知道是谁的麻烦,自然交给谁便好:“离下戏时间还有一阵,既是等他的,扔过去便是。”
于是醉醺醺的沈介,第二次进了牡丹亭,却是神志不清的。
而第一个见到他的是采菱,打上一眼便认出了是温知许结交的好友,帮送人来的店小二引了路,期间沈介吐了一场,直接昏睡了过去。
等采菱领人把其送入后台温知许的单独小屋安顿好,见人躺在休息用的榻上安睡没了动静,采菱便叫人去通知了前面的温知许。
待得沈介迷迷糊糊醒来,开始打量四周时,前面的戏已经散了场,而他思绪还乱的一塌糊涂。
“沈公子?”
采菱一向心细也温柔,看他醉成这样,早去备了解救酒茶,如今见其睁了眼,连忙唤了声,拿过茶碗。
沈介却是未闻,目光落在不远处挂着的戏服上时,疑惑了一会儿,突然坐起了身。
吓的采菱后退两步,差点弄撒了手里的茶:“沈公子?你没事吧?”
“……牡丹亭?”捂住头,沈介头昏难忍,许是因为刚刚吐过一场原因,倒是比彼时清醒不少,看到身边的人,认出是谁后,直接拉住人:“送我回去。”
“这……知许哥也快下戏了,你再等等?”采菱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那更要送我回去……送我回去……”沈介却反复重复着一句话,不放手。
房门并没关上,沈介却没法靠着自己站起身,便只能一遍遍嘟囔着,采菱无奈又无措,最后任对方捉着不吱声。
下了戏台回屋的温知许,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知许哥?”采菱仿似见到了救星,望着门口的人又去挣了挣被抓的手腕。
沈介听到名字抬了头,模糊的视线里是水蓝色戏服的男人,一脸的妆扮还没卸下,陌生的模样,待辨认出来人时,嘲讽的笑了声:“都是假的……你台上唱的……都是假的……”嘟囔着,手上抓人的力道却松开了,采菱挣开后马上又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采菱,你先出去忙吧。”
温知许叹口气,入了屋子,从采菱手里接过茶,又对其点了点头,等对方走出房间关上门后,他放下茶碗,也没看坐在那里的沈介,去了后面卸了脸上的妆,换下一身戏服才走了出来。
沈介抬头望着,这张脸他更熟悉,来人重新取了桌上的碗递过来,沈介没说话,伸手接过喝了进去,也品不出什么味道,酒换成解酒的茶,至少让胃里舒服了些。
温知许接过空碗,重新放回桌上:“我送你回去。”
“好。”沈介回的快,顺着对方搀扶站起了身,却是无力的半边身体靠向对方。
靠的太近,沈介感受着贴在身边的体温,手顺势就揽上了温知许的腰身。
温知许僵住身形,连忙松了手后退,让无所依靠的沈介重新跌坐了回去。
一时的头昏,也没能让沈介错过对方脸上的恼意,闭了闭眼,苦涩在喉头打滚。
“知许……”
“沈公子,你现在可是清醒的?”
这快一年的相处,温知许早就没再唤过这声公子,如今听来难免刺耳。
沈介苦笑了声:“我让你难堪了?”
温知许的眉毛皱着,脸色也非常不好看:“我当初是否问过你,可只求一个知己?”
当日之言,沈介记得,他回答时也不是不知对方何意,他只是还没想明白,便下了承诺。
“初识在凉亭中,我避开你,你当知我最憎什么。”温知许一向温和有礼的语调,难得带着恼意,字句有声。
沈介点了头,他自是知道,才会这么长时间都未敢倾诉出口,生怕早早惹了对方,回不得头。
“我……”深吸口气,温知许侧开头:“未成想你也如此……竟只是为求这个,到底把我当了什么?”
“知许,我可逼过你?”听懂了对方词语的伤怀,沈介紧跟上一句解释。
温知许却回了个嘲讽笑容:“倒是温知许,要谢过沈公子的手下留情。”
“……”一句话,断了沈介后面的所有解释。
室内重新静下,沈介坐在那里无从狡辩,说他不为私心接近,实在满嘴谎话,听的人难以入耳,说的人也难以启齿。
温知许因而更不想去看对方,站上一会儿,转了身向门口走去。
“我去叫人,将你送回去。”
“我对你,从无戏耍玩弄之心。”
待得对方手碰房门时,沈介还是开了口,如初遇时的诚恳,也带着伤透脑筋的苦闷。
“不是因着你的身份,才起了这样的心思,知许……”酒精上头的男人,哑了嗓子,抖了声音:“我一开始并不知你……是个戏子啊。”
因着如此,他从未来牡丹亭看过知许的戏,是不想把对方这容易拿捏的身份刻在心头,随了自己的私欲,去为所欲为。
温知许的手停在木门上,却是并未回身,一直到对方把话说完,胸口的闷气无处宣泄,只靠着一声叹吐了出来:“你够叫我难堪了,别再说了。”话落,推开门走了出去。
却在回身关门时,抬头间窥到屋里坐着的男人,男人脸颊上的湿润抖了关门人的手,让房门合起的声音带出回响,惊了屋里屋外两个人。
沈介被送回的那晚,一夜未合眼,屋中气闷难耐,便在屋外冻了一宿,似这般让身体受些罪,才能忘却更多心头的痛,他本来身体也经受不得折腾,如此过了一晚,不出意外又病了。
“你这……”无偿养了书生尽一年,官老爷早把对方当了后生照服,如今见他这般折腾自己,心下有些气闷:“图什么呢?”
对方与一个戏子纠缠那点事,并非不透风的墙,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书生自风流,只要不误大事,都是小节,可到底是年轻,竟然为了这些乱了阵脚。
“我无事,待得病好,便启程赴京。”喝下药,沈介却也不是真的为情所困到神志不清,孰轻孰重自是明了,只是心不由己,难免受罪。
“你知道轻重,我也不唠叨你了。”官老爷点了头,觉得孺子可教也:“但你这般喜欢的紧,真的不带上他走?我叫人去牡丹亭探个价,全当你的送行礼。”
沈介闻言顿下手,把碗递给一旁书童,嘴边是解不开的苦涩:“你也如此说,也难怪他会恼。”
一个物件,到底是个物件,没人在乎物件情愿与否。
原不管自己心里如何想,只要做了,便不过是让对方在他人眼里落了个难堪而已……
在隆冬时节,沈介的病一拖拖了七日,才好的利索。
像他说的,再未停歇,收拾好细软便要离开赴京。
走的那天,却还是没忍住频频望向路的一头,他早叫了人去告诉温知许自己何时启程,然而路面行人寥寥,却无一是要等的人。
“公子,启程吧。”收拾好马车,书童唤了一声。
沈介这才收回目光,撩起下摆登上马车。
“等等,沈公子等等。”
马车的帘子半揭便匆匆落下,回头见到是采菱,沈介重新下了车,几个大步便迎了上去:“程姑娘,可是知许叫你来的?”
采菱喘着气,笑了下:“这几日戏班被叫去唱了堂会,今早才赶回,还以为来不及了呢,沈公子现在可否去趟凉亭?”
沈介回头望眼马车,再回过头时连忙点了头,片刻不耽误的越过采菱,先跑没了影子。
采菱愣在原地,最后温温柔柔一笑,倒也没跟上。
待沈介到了熟悉的凉亭,温知许已站在里面等了些时候。
石桌上一壶酒两盏杯子,慢下步调的沈介喘着气踏入,却只盯着那个背着身的男人。
一直到温知许听见声响回过头,面容没有恼怒,不见责怪,只是温温和和,带着几分愉悦的明朗一笑。
“说了要践行请你喝上一杯的,今儿这酒可没兑水。”
仿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明快语调,让沈介不敢多言,也笑着上前,目光寻到酒壶为两人满上。
“那便不客气了。”沈介说着举杯相邀,待得温知许拿了杯子相撞,才一同仰头饮尽杯中酒。
放下酒杯,再抬头相视一笑,雨过天晴。
一同掀袍而坐的男人闲话几句,一壶酒已下半壶。
“我少时入梨园,戏班中人来来往往,各有各的苦楚,离散太多,戏班外之人,眼有尘埃,视戏身如贱物。少有玩伴,何谈交心之友。”酒入愁肠,暖了脾胃,却说不好是驱了寒,还是辣的痛,“倒是我糊涂了,妄图能遇见一友,可在俗世是非之外,贪一时慰藉,但到底是妄念。”
先落杯喊停的还是温知许,笑的温和的人,松了杯子,转而去取了袖中之物,一方手帕叠的规整,放在了石桌上。
沈介看着这物件,握杯的手却是紧了紧。
“我今日把你当朋友相送,还了知音之情,他日但愿……莫再相逢。”温和的声音说着果决的话,将这旧物遗弃在石桌之上,便起了身,拘了一礼:“望沈公子可得偿所愿,金榜题名,告辞。”
语音方落,起身之人再没看沈介一眼,转身出了凉亭,步伐稳健并不急躁。
急躁的是被留下的人,连忙起身的沈介踏出半步,还是收了嘴边话语,待那人影再寻不到,才低头去看被留下的手帕,伸手拿起时,手都在发抖。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闭了眼,沈介握紧手中之物,同样转身离去。
至此,沈介再未寻过温知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