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时节,小池水满熏风细,已有新荷一叶香。高阔槐柳粗枝头,亭间流淌熹熹日光,庖厨禽处鸡鸭啄虫,耳耳几声咯哒起。
除去端午大雨滂沱,余下这两日尤为炎热。天际红日不忘本职,从升起乃至回轮,皆是生花烈胜火。
屋里是在闷焯似烤炉,月冰雪拖出贵妃椅到阔树底下。夏木已成阴,息风过阵,虽以枝头恨蝉,可午休小憩最为恰意。
“月姑娘,我回来了!”
绿荫轻摇,阳光穿透枝叶之间缝隙,洒下点点晕晕的光圈。当以刺眼,月冰雪早摊开书本盖在脸上遮阳。
闻其声,她拿起书,仰起身子睨眼看去,小竹端着大木盆,其中数数鲜菜,不用细想,又是从王府大膳房拿来的。
“这么……这么多!”月冰雪赶紧起身,留下贵妃椅轻轻摇曳,书册面字朝上。
知晓前几次也是从那拿了些许蔬肉,反而这次小竹竟端着大盆回来,不担心府里嬷嬷多嘴?
“我去后厨时碰到了夏大人,他便让嬷嬷备好这些,让我拿来东院。”
由于两天按时喝药,小竹如今身上的余毒已解,身体早已恢复如初。于此今日便去王府膳房寻些菜样。
“这样子啊,那先放着吧。”月冰雪点点头,有人下令,那小竹不会挨说。
“小竹,你上次说的二里水榭,那夏河有没有跟你说起什么?”
二里水榭,就是当时小竹和玉兰落水的地方。那日小竹回答她,自然月冰雪便记下来。不过湖水含毒,倒没跟小竹提及,只是让她注意别去那里。都过去两天,想必北夜墨也给湖解毒了。
虽说日子无聊闲闷,她到底还是在意那晚周栩所说的大事,毕竟在这里生活太过平淡,心里总感觉后面会有坏事发生。
“没有。”小竹疑惑地摇摇头。
“那没事了。”现在她这副疑神疑鬼的状态,月冰雪心里烦躁的很。
于此,小竹没有多加过问。这两日,她从旁人口中得知,府里嬷嬷也被重罚挨了板子,二周兄弟也被赶出府,也算是给玉兰一个交代了。
“月姑娘,我求过夏大人,他同意我出府去看看玉兰。”
“那好呀,什么时候去?”早前小竹便跟她提过,还担心夏河他们不同意。
“后天。”
月冰雪挑眉微惊,这出个府还要程序,还挺严格的。
“对了,小竹,等会吃啥?”
小竹在前头,月冰雪在后面跟着,看向大盆里的菜样,十分期待今天中午的午餐。
“月姑娘,我先不说,晚些你就知道了。”
“好你个小竹!”
“嘻嘻。”
炎日崇崇,而奢雅的敬林院自然也不例外。其主屋内燃着阵阵艾草熏香,此味清新淡雅,俨同夏息,令人心情愉悦,宁静祥和。
北夜墨坐在岸几前,手中攥握幞木小盒,神色冷峻。木盒摆于正面,楷体宽字陷入眼帘,似乎不知思虑何事。
登时夏河走进屋,别桌上倒好的清茶当即入口,“殿下,药粉已经撒在湖中了。”
半个时辰前,顾方带着毒物和解毒粉到了王府。他却告知,毒物之中只有蒙络香为真,其余只是普通的面粉。
如此便让北夜墨绞尽脑汁,实在想不通刘青玉等人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这些天让夏河和沈五所找遗留的毒物,还是需要顾方释解,保不准其中有真的存在。而二里水榭也洒下解毒粉,之后便剩下刘青玉……
“殿下?”夏河见他没反应,又喊着他。
这厮声音洪亮,北夜墨思虑被打断,抬眸瞪向他,“何事?”
“我说,解毒粉洒完了。”
“知道了。”
“那你方才不应我。”夏河向他走来,虽说中毒严重,有了顾方的药物调解,身体恢复倍儿棒,“殿下,你在想什么事情?”
“理不清藏此毒的原因。”
“殿下,依我看,就是那个刘青玉在耍我们。一盒为真,其余皆是假的。”
夏河提起此人,作派冷漠,对其极为不满,“许是可能她受人命令,只带了蒙络香,便想以假乱真,混淆视听。”
“正好我去膳房,嬷嬷说,杂房缸里少了小袋面粉,说不定就是刘青玉她们所为。拿面粉装进这些小盒当做毒粉。”夏河指着好些个相同的小木盒。
“有心机。”北夜墨冷嗤。
“殿下,小竹要出府,我同意了。”
“你决定便好。”不过大的事情,北夜墨很少理会。更何况夏河对那玉兰的死怀着几分愧疚,也是他安排埋在敦化坊。
鎏银妖形的小熏笼飘洒着淡淡清香,北夜墨放至木盒一侧,神色复杂,“你等会去告知那月姑娘,我们同意她出府,可以让她和小竹一同出门。”
话音入耳,夏河猛然坐直身子,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怎地同意月姑娘出府了?她来找过你了?”
“不是。”北夜墨只稍稍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清冷平静,“你忘了这两天出府,总有人盯着我们吗?”
他向来谨慎,尤其出府时会特别注意。而这几日府门口总是有个熟悉的身形,虽每日不同衣袍,且带着帷帽。总感觉是他在盯着王府的一举一动。
可具体是何人,北夜墨无法猜测得出。不过他如今怀疑便是那夜里闯进王府的胡人,而他来找过月冰雪。
夏河挑眉,“你怀疑那人会是周栩?”
“嗯。”
“所以你想利用月姑娘引出那周栩?”
“嗯。”
“可……殿下,我感觉那人不像周栩,那人应该不会这么蠢,就如此暴露在我们眼下。”他被那厮戏耍,至今还是气的不轻。
“再者我听小竹说,月姑娘这几日闲来无事,出了看书便是睡觉,没有其他奇怪之处。”
“你确定,小竹那丫头不会对你撒谎?”
闻言,夏河眉目秒变严肃,“小竹她敢!”
话音刚落,他又接上话尾,“可话说回来,你同意月姑娘出府,万一她不愿意呢?再者若监视王府的人不是周栩,就算月姑娘出府了也无用。”
“你说也在理。”终归是北夜墨没有想到这个,他失策一叹,“至于那人,你再去查,顾叔此时也没有消息。”
前些时日,他早已将详细画像交给顾方,以他常年在京城,自有不少耳目。可前脚来过王府,告知还未查到此人行踪。
而月冰雪来历不详,周栩曾来寻过她,自然便想引蛇出洞。毕竟他十分好奇,周栩一个胡人为何要盯着王府。
“是。”
这会儿夏河话音正落,屋外便冲进一人,此人长得瘦瘦高高,斜挑眼,两颊并挤,身形好似柴棍一般。他正是张奇。
“殿下,大小姐和夏河来消息了。”张奇手握纸帛,于前顿住躬身辑礼,随即递给北夜墨便自行摊开。
他接至手中,仔细盯着几眼,只见夏河示意要看,又递了过去,“好,我知道了。”
“殿下,还有一事。”张奇看他眼神示意,面色露着几分意外,“你让我观察府外那人,他竟是大齐二皇子。”
“萧景?”
张奇镇定自若地点头,“正是。我拿到纸信正要回王府,见他走到王府附近,我便跟了上去。他回到大业坊的常来客栈,摘了帷帽,就是他,我不会看错。”
“不过他似乎早就察觉我在跟踪他,可并未揭穿我。”
上一个嫌疑人物还猜测是周栩,如今真人却是萧景。可他盯着王府做甚?他停留王府大门也并非一日两日。
“大小姐回京第二日,我也在京城看到了他,不过当时他也是要出城,没想到他这些天又回京城,而且还盯着王府。”
闻言,北夜墨低头沉思,前些天他派张奇去利州县接拿消息,许是恰巧碰到了要出城的萧景。
若说起他,开夜那时他去找了月冰雪,而后出城又在利州县城外救她一命,莫非此次盯着王府是为了月冰雪?
“你就照我说的做,后日出府就让月冰雪和小竹一起。”北夜墨看了夏河两眼,随后抬头看向张奇,“三金叔还没有消息是吗?”
“没有。”
战后若他没有回京,本是要继续追查兰护行踪及清剿其党羽,不过回京后便把任务交给关中城其他兵将。
然而已过数日,也未见关中城来信,反而夏海先有消息传回,兰护竟被人下毒,如今囚在金州县牢狱。于他而言,这是个好消息。之后剿清兰护的其他羽翼,西地总算能进入和平环境。
“这个不急,这几日你先暗中跟着萧景。”北夜墨面色淡然,看不出其中情绪。
“是。”
若说萧景,此人行踪诡异。明明身为大齐皇子,却随意出现在邻国且不止一次,先前在关中城、禹州等地都曾现身。
久年两国虽说签订衢州之约,明面说是和平共处,互不争战,可当年北氏一族强势,威逼齐国以一名幼年皇子为质,年期十五载。
而今年正是衢约期满之年,若他敢在大周闹事,皇帝可不会轻易绕过永宁坊那位邻国大皇子。
此时日头正晒,空中无云。三人在屋里谈起余事,此时院外便匆忙跑来一小厮,站在院门前提起嗓子便喊道:“禀殿下,太子在前厅等候,是否去请来?”
屋内北夜墨一听,盯着夏河,“你去,带人进来。”
“张奇,你先下去吧。”
二人各自领命,一前一后出了门。晴空万里,太阳将地面晒的滚烫,似乎滚着热浪。杂草细条,妍花粉洒,恍如捕捉那热烈而澄澈的天空。
良久,夏河提着食盒,身后带着两人,前前后后步伐均匀一致。越过石阶,缓缓主屋方向而走。其中慢于夏河两拍步的男子,便是当今太子——北祺承。
一袭烟青麟纹织锦圆领袍衬得身形宽窄有度,腰间扎着一条白玉蹀躞带,头戴幞帽,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丰神俊朗的容颜,且透着几分矜贵高雅。
见到坐席上的北夜墨,嘴角总挂着一丝轻笑,似乎是少有的放松与安逸。
最尾后的杨谨神情淡然,腰间斜挎长剑,长得威武挺拔。见到端坐的宁王,躬身辑礼,玄色刻丝圆领袍于他,身形线条流畅,显着满满的力量感。
“见过宁王。”
见状,北夜墨点头,把早已泡好的清茶倒出小杯,此时热气腾腾。他盯着落座的北祺承道:“银州水患处理完了?”
那杯透如明镜的茶旋旋清香,令人心怡。然北祺承摇了摇头,“现下等着赈粮赈银清发,送往银州城。这还是其中一法,最主要是安置那些流民。”
此时夏河将食盒放至岸几前,浓眉微蹙似有几分无奈,“殿下,这是刘小姐送来的膳食,说你身体未恢复……”
言语未满,北夜墨便响起嫌弃地啧声,且抬眸睨着夏河,“每日如此,她不烦我都嫌烦,扔掉吧。”
“好勒!”
如今的夏河对那刘青玉的送来的东西也不放心,走前还叫了一声杨谨。而二人相熟,便一同出了门。
屋内拢香四溢,唇间添上淡冽鲜醇的清茶,再与之尝下一块茶酥,乃是当下品茶之道。北祺承拿起第二块茶酥,仔细观摩后随即放下,笑着道:“王兄,还是你府上的茶点适合我。”
“好吃你就多吃。”
“此次去了银州城,我也去拜访了莫大人,坊中小院,书墨为伴,醉描飞鹤。如今也不再过问朝堂政事,倒是得意的很。”北祺承看了他一眼,平声道。
只见他神色平静,正给茶壶中加水,北祺承心中想法一定,嘴上寥寥几句脱口而出。
“莫大人跟我提起你,往事已过三年之久,让你不必因此介怀。”
他口中三年前之事,便是莫清雪于婚轿中服毒自尽。而莫曾当时身为刑部尚书,即便怀德太子已薨逝数年,可在朝堂势力远比当今宰相强悍。正因此,皇帝早已忌惮许久,莫清雪服毒后,便想借此机会铲消其党派。
当年若不是北夜墨等一众人求情,皇帝也念他为朝廷分忧解难,其府众人皆下令诛尽,只留下莫曾性命。
而莫曾当年因此一事之后,抑郁难消,明面上说是辞官还乡,实则是皇帝强令革除当职,谴返回银州城老家。
“王兄,我没别的意思……”北祺承脸色悻悻,只见他目光清淡如水,越是如此,越让他心中发紧。
“正巧……那日莫大人与我谈话,便让我将此转告你。”
“嗯,我心中有数。”
两人目光对上,北祺承竟自发心虚,“话说,怎么不见夏海?”
“我给了他任务,他如今在金州城。”北夜墨为他续茶,抬头便见艳鸟暨停窗棂,“几天前,有人在金州城发现兰护踪迹,我便让夏海前往金州城探查。”
“而今日消息刚到,那兰护竟中了奇毒,被囚禁在金州牢狱,又无解药,他许是命不久矣。”
“竟如此!”北祺承惊诧万分。
他回宫不久便有人向他禀过此事,摩诘一战后,其主失踪,余者自不可凝心。而现下消息,那兰护竟然是在金州城,更甚中毒囚于牢狱。
而毒物一事,朝堂上下严令禁止,可背后之人竟敢如此光明正大毒害邻部首领,可真是不惧死啊!
“那下毒之人,可有线索?”
“没有。”他眉眼染着深沉,思绪伸延,“师姐那日离开京城时,有一人曾假借兰护之名邀约师姐去金州,我们那时便以为是兰护。”
闻言,北祺城惊诧,“阿玉师姐?她怎么也跟着回京了?”
早年北夜墨前往关中城拜师学武,他自然知晓梁老头的孙女,也曾去拜访过。可她从不上京,是为了经营梁老留下的铺子。
“她舍不得容川,便跟着来京城了。”
“这么说,阿玉师姐跟夏海一同去了金州?”
北夜墨点头。就算当时他极力反对,以梁暖玉的机灵点子,迟早是跟着去金州城。
“好在现下他们平安无事,也查到兰护踪迹,不过他们还会追查那个黑衣人的下落。”
“王兄,若需要我帮忙 ……”
北祺承此话刚开口,却被北夜墨义正言辞地拒绝,“这些事,你无需插手。”
见他这般坚决,北祺承默言许久,他如今身为东宫太子,确实不该参与其中一事,何况父皇与王兄关系僵化,即便从中修合也于事无补。
盏茶香气弥漫,闻来令人谧心。北夜墨端起玉白的茶杯,看着他似有话在嘴边,终究化成平静,一口清茶下腹。
良久,北夜墨才道,“晚些我和你一同进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