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太阳总是如此明媚招摇,枝蝉从不怯声。风华院内,那明湖中翠绿的荷花丛中,艳荷或含苞待放,或活力绽放。荷瓣细腻如绸,色泽渐变状粉,仅是单单驻足欣赏,便可为一件乐事。
恰好李山情站在这清澈的湖边已有些许时辰,她盯着渐粉瓣叶的荷花入神,思索茫然。
佳杏站在一侧为她打着伞,脸色担忧。此刻她才敢出声问话,“二小姐,你在这湖边站许久了,既然来了大小姐的院子,为何不进去呢?”
“你这身体还没恢复,也不能久站。我们就进去吧。”
哪料,李山情仰头朝天,似乎想要尖叫,可还是无奈作罢。最后她低头叹气,“走……走吧,进屋吧。”
话落,李山情和佳杏一前一后走进屋里,而佳竹早已在门外候着,也是不明白二小姐为何半天不进屋。
佳竹佳杏二人本是姜如絮贴身婢女,一直照顾她的饮居起食。直到原主的丫鬟芸香死后,姜如絮担心姜落离状况,便安排佳杏再旁伺候。
这些天以来,李山情心中上下不安定,毕竟跟姜如絮坦白身份,总是疑心她会对外暴露。加上几天的躺平日子,李山情更觉得对不住原主,可没原身的才华,既不会秀诗又不会作画。
更甚者是,她已经放弃协助太子成帝这项任务,毕竟对她而言,此项实属是做不到。至于能不能回家,她现在已经慢慢没了希望。
走来修饰精致的待客小席间,姜如絮正坐在案席前,翻页着书册,额间点缀烈烟火莲,盯着书本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指尖翻动,一动一静间,却如此清雅绝俗。
见此,李山情心中不由得赞叹,她是李山情活了二十多年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之古韵若仙人,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愣着做甚?来坐下。”她樱唇启合,目光依旧落在黑字正文的书中。
闻声,李山情一脸尬笑,“啊?哦哦!”
案席间放着清茶和酥点,她坐下那旁早已备好茶水,她早时到了风华院,佳竹便给姜如絮报信,只没想到她此时才进屋。
“身体还没恢复,下次不可在外站太久。”姜如絮放下书,抬眸看她,语气冷淡,“因何事来找我?”
自打李山情回府后,皆是姜如絮跑去春华院陪她,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姜如絮的院子找人。
“你们两个先去忙吧。”姜如絮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佳竹佳杏,有些事自然不能让她们知晓。
“是。”
李山情见状,待她们二人后,这才说道:“谢谢。”
“不必客气。”望着这副容颜,姜如絮倒底还是说不出冷话,“怎么跑来风华院了?”
“就是过来找你聊聊天。”
姜如絮轻笑,“佳杏丫头不陪你聊?你还要跑来风华院。”
“不是。她话最多了,总是跟说你妹妹以前怎么样……”李山情竟莫名心虚,又提到原主便没了下话,毕竟姜如絮对这个很在意。
“你妹妹以前那么多才多艺,又会作画又会写诗的,我只是怕哪天出门,要做什么才艺展示。但这些,我肯定也学不会。”
“所以,想你请帮我找个老师……教字先生,毕竟这个认字是最基本的,实在是这里的字我认不懂。”
从她们口中得知,原主和姜如絮从小便精学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愣是一个不落。而原主似乎在画艺中颇为成就。那春华院其中一个侧屋便堆放不少矿石颜料,以及多年来原主所作的画。
可以上这些 ,李山情是不可能一时间就会,唯有识字是她目前学就会懂的。
“你能如此想也好。”如是姜如絮对她现代经历毫无兴趣,自然没有多问。
“不过不用找了,我教你便可。”
“啊?”
“不必惊讶。你的真实来历只有我和你知道,而对外你是姜家二小姐。你与我妹妹性子不同,我怕你接触太多人,更容易暴露。”
听来,李山情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原主活泼灵气有主见,做事果断。不像她,一个被惨遭社会毒打的社畜,担惊受怕,做什么都唯唯诺诺。
“而且有我,有些事情你可直接问我,如此你也可避免不少提心吊胆的事。”
“嗯嗯。好,谢谢你。”李山情由衷地笑着,虽然她语气冷淡,但所说的话却暖心不少。
“你也不必担心,我既已答应替你保守秘密,我也会做到。”她清冷的眸子浮动着几分坚定,似乎心中无畏。
“而你,也要做好姜府的二小姐,这是你要答应我的。”
她的眼神强势分明,当李山情抬眸对视,不自觉被其禁锢,“……好。我答应你,我也会做到的。”
闻言,姜如絮似乎对此满意,不在看她,“晚些我带着几本书去春华院找你,你身体还没恢复,就不要乱跑了。”
“嗯。”李山情收回视线,心下微定,这眼神可真唬人呀。
“日后若是你去了一些宴席,她们若比诗比画,你大可拒绝,不必将短处暴露在外。这段时日,你也暂时不能出府,那些人来看望你,你可选择避而不见。”
“对了,尤其在爹面前,你不可胡说一些。像你上次在堂前与爹娘说的话,我不知道爹是否会多想。”
拿着酥点将要入口的李山情神情一怔,她停着些许间,放下手中的酥点,“这个?会被他发现吗?”
“爹会怀疑,但不可能想到你的身份。或许那日爹就会找你详聊此事,毕竟他也知道我妹妹唯一喜欢的只有太子,不可能一日间便打消此念头。”
“不过你无需太过担心,你坦然跟他讲便好,或者转些话题,毕竟爹很了解我妹妹的为人。”姜如絮的声音依旧是冷淡的,可浅淡的眉眼间终于多了些柔和。
她认真听讲,再次认真点头。“我还以为你说到上次在大厅,我这样说你会生气呢。因为我怕你会觉得我毁了你妹妹的婚事。”
闻言,姜如絮浅笑,“并不会。如今你是你,阿离是阿离。你又不喜欢太子,我又何必因此恼气。”
“不过你口中的婚事,就算爹多次去求陛下,也不可能如愿。”
“为什么这么说?”
李山情疑惑,看过电视剧小说,尤其像姜家有这么大权,况且女儿还一心喜欢太子,对于皇帝来说,肯定会招揽下,保持权威。
“爹虽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但不止他一人。还有吏部侍郎宋勤宋侍郎,安西都护刘重刘都护,更甚远在幽州镇守的韩记韩将军,以及正在西南交战的唐温唐将军。”
“这其中宋家、韩家、唐家皆有适龄婚配女子,尤其是这唐家最小的女儿进宫当了女官,最为受皇后娘娘器重。”
“先前阿离也多次进宫,与这唐筱关系不错,这点你要记住。”
什么什么家,在李山情听来真的是非常混乱,不过耳后听到唐筱此人,便郑重地点点头。
“虽然早年已立下太子,不过我听闻如今圣上更器重靖王,对太子殿下的态度极为冷淡。所以对于选太子妃不甚关心,这也是阿离常常跑进宫去见皇后娘娘的原因。毕竟只有娘娘对选太子妃才格外重视。”
好在李山情没这念头,不然天天进宫跟不熟的阿姨讲话,也是非常的奇怪。
“这意思是说,要当太子妃,得入皇后娘娘的眼才行?”
“此话过于绝对,最终能定下来的只有陛下的一纸诏书。”口中之语过多,姜如絮端着清茶优雅饮入,尔后又道:“你可知晓此次爹为何愿去银州城治水患?”
“是为了回京给你妹妹赐婚。”李山情挑眉回答。
这姜父是真疼爱二女儿,想要得到这门婚事,不舍百里去处理政务。
“其实不止。一是为了婚事,二是能更好在朝中站稳脚跟。”姜如絮摇头轻叹,“虽说爹受陛下重用,可到底朝堂上针对之人十分多。”
“若此去银州城,回京后陛下能同意此婚事,爹在朝中便有了倚靠,而这倚靠靠的是太子,朝中那些泛泛之言自然不敢逞论。”
“啊?那我岂不是……”原来背后还有这么深的门道,那她自己太肤浅了,根本没想到之后的事。
如果姜落离真的进了东宫,当上太子妃,那不仅可使姜父在稳保朝中地位,而且整个姜家更是添了光。可当下她直接摆明不喜欢太子,那姜父想要背靠东宫的计策便功亏一篑。
“你不必自责。阿离喜欢太子多年,可太子对男女之事并未上心,这么多年来,爹娘和我都曾劝过,如今权当放下了。”
“嗯。”虽说姜如絮似在劝慰她,可她总感觉做了错事,到底还是有着几分心虚。
“之后若是想问,你尽管问我便好,不用去问佳杏,很多事情她也不知晓。”见她接二连三的点头,姜如絮恍若回到她教导姜落离的时候。
那时,妹妹也是这般,也不知听没听懂。
“好。那个凶手现在有线索了吗?”
此类谋害之事,寻找幕后人,姜如絮这自认此方面有待提高。
“还没有。许是我能力有限,这背后之人藏的深,何况利州县外人物证皆被毁了,我至于无法查透。”
听此话,李山情愣是没想到她也有妄自菲薄的一面,“不不不,你已经很厉害了,反正比我厉害多了。”
此时姜如絮目光移向她,秀眉眼间露着困惑,“你这人,鼓励别人还得贬低自己吗?”
“啊?我……我都习惯了,本来我这人就是挺没出息的。”
李山情扯笑,回想自己初入职场时,整天被领导说教,方案做不好,客户带不了。就算后面换家公司,依旧什么都做不好。
如果上班有姜如絮这种自信和底气,她也不至于天天被领导骂的狗血喷头。
“你记住,你如今的身份是姜家二小姐,断不可委屈和将就自己。我不希望你用着姜家的身份,还会被人欺负。”
她的话语简洁而冷硬,可每个字却如此的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李山情盯着她,那双眼中都透露出自信的锋芒,似乎在她看来,世间没有能把她打垮的难事。
“好,我会做到的。”
“我方才所言,不是让你犯难。我不了解你的往事,可如今你身份不同,我也希望你把你曾经的不愉快丢掉,做好别人口中的姜二小姐。”
姜如絮从来不是喜欢复言的人,只是对她,总要多叮嘱三两句。既然天意让她替妹妹活着,那她也算半个姜家人。
“我知道你没有为难我,还有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么多。”李山情悄然一笑,看向她似在作出回应。
默然片刻后,她又道:“其实……你妹妹临走前还对我说了一些话。”
“她说,如果我能协助那位太子成为皇帝,就能让我回家。可是我什么都不懂,这个我是真的做不到。”
闻言,姜如絮神情微惊并不明显,她口中之话为何如此奇怪?她妹妹怎会知道前世的北祺承未能成帝?难道妹妹她也是重生而来……
她不敢往下想,望着李山情平声道:“就讲了这些话?”
“是的,不过她怎么能预知太子……”
话未讲完,便听到姜如絮的声音响起,“此事,你也别多想了,既做不到也不可强求。”
李山情赞同的颔首,可此时注意到姜如絮秀指捏扯的书扉页,竟出现三两道皱痕。目光连忙看向她,其神情佯似毫无波澜。
真奇怪,感觉她很在意这事。
“对了,你给我讲讲那些什么宋家、韩家的事,我好了解一下。”
见着她友好的笑意,姜如絮指尖一松,尔后端起茶杯,一口茶弥漫着唇边。她开口道:“那我先跟你讲讲宋家……”
话语未成句,屋门口传来佳竹敲门的声响,“大小姐,二小姐,宫中来人了,是唐司言。”
“这个唐司言是谁?”李山情立马问道。
“她便是唐家三女,唐筱,如今在宫中为任司言一职。”姜如絮从容不迫地起身,腰间挂着浅蓝荷包,一垂一动竟显仪态。
“晚些时候与你同说,先出去吧。”
“行。”
尴尬了,她还以为那个是名字,原来是官职。
二人起身后,姜如絮便去开门,佳竹佳杏她们早在屋外等候。刚出风华院不久,正面迎来陈氏和唐筱等一行人。
“见过唐司言。”姜如絮叉手辑礼,一旁的李山情也跟着她同作,在这期间,她暗中打量着唐筱此人。
她的墨发被幞头包裹,穿着红色圆领袍服,腰束红色刻棋腰带,圆袍的后身绣有上下两个团状图案。脸上不施粉黛,白净容丽。
亦是叉手回礼,神色淡然,眸光清凉深邃。虽不及姜如絮清冷脱俗,却是几分端雅贵气。
唐筱自然注意到她的目光,对着李山情轻笑道:“阿离妹妹,怎么这般看我?”
“司言有所不知,阿离去了一趟利州县游玩,身上受了些伤,反应些许愚钝不少,还望司言见谅。”陈氏失笑,扯着李山情的手忙作赔礼。
唐筱道:“夫人过虑了。皇后娘娘也挂念着二小姐的身体,便特命我带些药物来,愿二小姐身子早日恢复。”
“臣妇再次谢过皇后娘娘,谢过司言。”陈氏说完,一侧的姜如絮拉着李山情的手赶忙辑礼佯谢。
“谢过皇后娘娘,谢过司言。”李山情学着她们二人,连话道谢。毕竟她不知道原主生前和唐筱如何相处,所以反应也就慢了些。
不过原主性格那么好,想必跟谁相处都不会太差。
“阿离不必客气。我来还有一事,后日皇后娘娘想让你进宫一趟。”唐筱心中不怪,后续便说所来目的。“不知你身体状况,可否能进宫?”
对此,李山情那可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她现在的身份不能太随意,尔后虚心地看了一眼姜如絮,似乎想要她做决断。
而姜如絮也笑着看她,是让她自己做决定。
“嗯,好呀!我也好久没去看望娘娘了,不知娘娘会不会怪我。”李山情百分的假笑,戏味可真是演足了。
语毕,唐筱走来轻轻拉她到一旁,在她耳边低声道:“阿离,这次太子殿下回来了,此次娘娘就想让你与殿下用膳的。”
“啊?”李山情惊讶的看着她。
唐筱失笑,佯装怒道:“怎么了?你这丫头,去见殿下,能和殿下用膳,你还不开心啊?”
李山情汗,“开心,开心。”
早知她就不说同意去了,不仅要见不熟的皇后娘娘,还要见那高贵的太子殿下,她的社恐真的犯了。
“多谢司言大人,特意跑出宫来找我,今日辛苦了。”李山情继续假笑,此时笑中带着欲哭无泪。
唐筱舒心一叹,看着她生出几分感动,“你这人,也不枉我这些年来回撺掇你和殿下。若你和殿下婚事能成,倒别忘了我。”
从她的话来看,原主和唐筱的关系十分不错。在那两人之间穿线搭桥,这妥妥的cp粉头子。
“可司言大人,我听阿爹说,圣上好似不同意我和殿下的婚事。万一成不了,那这些年你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李山情嘴上说着反话,心里可高兴这婚事幸好不成。
“阿离,你今日着实奇怪啊。”唐筱狐疑,一双清眸紧紧地盯着她,“平日里你不会叫我司言大人,况且进宫见太子殿下一事,你是最为乐意的,怎地今日有几分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