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
三月的风裹着碎冰碴子,撞在秦意秋的羽绒服上时,她正攥着皱巴巴的支教项目通知书,站在祁家村口的土坡上。
祁家村坐落于深山密林里的一个小寨子,零零散散的住户分布在一座小山和一座小山的周围,寒气从脚底下四窜,秦意秋站在土坡上看到一缕缕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眼前没有想象中村口该有的老槐树,只有连绵到天尽头的群山,青黑色的山脊在铅灰色云层下像蜷着的巨兽,山脚下蜿蜒的泥路是唯一的脉络,被昨夜的雨泡得发胀,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房子没有水泥的庇护,只有几堆干草在屋顶上在空中颤颤悠悠,那是一座座草房。
这是秦意秋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乡下”。
在此之前,她对乡村的全部认知,是旅游APP里滤镜下的青瓦白墙,是纪录片里配乐柔和的稻田炊烟。
可此刻,风里飘着的是牛圈的腥气,路边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墙根下堆着晒干的玉米秆,几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小孩扒着门框看她,眼神里藏着好奇与怯懦,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是秦老师不?”一个裹着军绿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朝她走来,裤脚沾着泥点,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尘土。
他是村支书祁建国,提前接到了教育局的通知,特意来接她。男人的方言带着浓重的尾音,秦意秋竖起耳朵听了两遍,才勉强拼凑出意思,连忙点头:“是我,祁书记,麻烦您了。”
祁建国摆摆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轮子早就陷在泥里转不动了,只能拎着走。
“不麻烦,国家出钱建了学校,你们这些城里老师肯来,才是帮了咱祁家村大忙。”他一边走一边说,脚步踩在泥路上发出“咕叽”的声响,“咱这儿偏,没通公交,往后要去镇上买东西,得走两个钟头山路,或者等每月初一、十五的拖拉机。”
秦意秋跟在后面,行李箱的拉杆硌得手心发疼,早上忙于赶着,经过高铁、大巴、三轮车、最后她还是遇到邻村的好心大叔,骑着摩托车带着她过来。
她看着祁建国宽厚的背影,看着路边偶尔闪过的、用红漆写在石头上的“脱贫攻坚”字样,突然觉得手里的通知书变得沉重起来。
她来之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哭了半宿,说好好的城里工作不做,非要去穷山沟遭罪;朋友也笑她“圣母心泛滥”,说支教不过是简历上好看的一笔。
可那时的她满脑子都是“奉献”“理想”,直到此刻踩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才真正明白“落后”两个字,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词语。
宿舍在学校后院,是两间翻新的瓦房,墙是新刷的白灰,却遮不住木头窗框的陈旧。
祁建国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就这屋了,去年刚修的,有炉子,就是烧煤得自己去村头拉。水在院儿里的井里,得自己挑,要是挑不动,跟我说,让村里小伙子帮你。”
秦意秋放下行李箱,环顾四周。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还有一个铁皮柜子。
窗户没有玻璃,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响。她走到窗边,能看到不远处的教室——也是几间瓦房,屋顶的烟囱冒着细弱的烟,操场上没有篮球架,只有一块用石头围起来的空地。
“委屈秦老师了。”祁建国挠挠头,“咱村穷,就这条件最好了。”
“不委屈。”秦意秋笑了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能有地方住,有地方教书,就挺好的。”
“那秦老师先收拾行李,待会来食堂吃饭,我还去接其他老师。”
祁建国说完放下行李就准备往外走,秦意秋见状急忙拉住他。
“祁书记,我想问问这次来几个支教老师啊?”
“嗯,有两个,还有一个老师是本地的,待会秦老师来食堂的时候在给你介绍。”
“好。”
祁建国走后,秦意秋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祁家村回来五个支教老师,她以为只有她自己呢,想到这,自己又放心了不少。
行李箱里的衣服大多是厚实的羽绒服和毛衣,她早料到山里冷,却没料到会这么潮——刚拿出来的毛衣,摸上去像是沾了一层水汽。
她把衣服一件件晾在屋里拉的绳子上,又找了几块砖,把行李箱垫起来,免得受潮。
收拾完时,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农户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山里温差大,秦意秋早上还穿着一件普通的棉服,到了晚上,还要再外面套一件长款羽绒服才能扛得住这该死的鬼天气。
秦意秋生起炉子,煤烟呛得她直咳嗽,好不容易才让炉火烧旺,屋里渐渐有了点暖意。
她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黑暗,第一次有点想家。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她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一切都好,住的地方很暖和”,附上一张对着炉子拍的照片,特意避开了漏风的窗户和斑驳的墙壁。
母亲很快回复,让她注意身体,别冻着,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回去。
秦意秋看着消息,眼眶有点发热,却还是回复:“放心吧妈,我能行。”
收拾完后,秦意秋去了食堂。
祁家村里的学校设施简陋,陈年的墙壁上都是岁月留下斑驳的痕迹,学校的食堂其实也不算食堂,就是一间破老的小瓦房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此时椅子早已坐着五个人。
祁书记看到秦意秋,便抬手打招呼顺便帮她搬了长凳子。
“秦老师,收拾好了?”
“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秦意秋说着便坐在旁边的板凳上。
“没事,我们也刚好到,既然秦老师来到祁家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甭客气。”
祁书记人实在,说话也圆润。
“秦老师,还没给你介绍吧?”祁书记拍了拍坐在自己旁边的戴眼镜一个男人, “这位叫祁海洋,是给学校的校长。”
秦意秋点头,并向校长伸出手:“校长您好!
祁书记又介绍另一位。
“这位是江城老师,教数学和体育的。”
秦意秋看着从C城来的这位老师,穿着白衬衫,看着一股子书生气息,很斯文。
“江老师你好!”
江城听到礼貌点点头表示答应。
“这边是本地咋们村的祁富贵老师和祁高山老师。”
“你们好。”
秦意秋一个个礼貌地朝着他们打招呼。
祁书记说完又将给他们介绍秦意秋。
“这位就是从A市来的秦老师,秦意秋。”祁书记说完对秦意秋满是感谢和称赞,“秦老师和江老师不容易啊,离家几千公里来到咋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支教,今后还请你们多多照顾秦老师。”
“肯定的,今后我们大家互相照顾 。”秦意秋也是平淡的表态。
祁书记介绍完,便从书房里拿了盘从镇上买的烤鸭和一盘炒花生。
“额,咋们这个村里条件就这样,以后说不定在吃的方面肯定会更艰苦一点,我在这里先表个态,以后还这几个班还要幸苦几位老师了。”
祁书记很客气,说完就先一杯啤酒下肚,众人见状也纷纷干杯和小酌几杯。
整个晚饭下来,秦意秋也算差不多对祁家村小学有着基本的了解,小学没有幼儿园,一共有六个班,一到六年级每一个班,每个班也就不超过十个人。
祁家村算是西北地方最为贫穷和思想落后的村子,几年前国家政府发现这个地方的落后,就特地向当地政府拨了几十万建学校,还招募支教老师前往此地教书。
可几年过去,学校最后才收到几万的拨款,其中费用远远不够,最后还是校长和祁书记自掏腰包凑出了一万块钱,虽然钱不够,但孩子们最基本的桌椅和上课需要的黑板粉笔都不落,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那天晚上祁书记和祁校长仿佛很高兴,没忍住多喝了几杯,结果喝醉了,拉着秦意秋和江城就开始讲述这所小学是他们如何一步步建成的。
秦意秋深有感触,从小就在城里长大的她,对于大山里孩子的生活没有多大的感触,唯一有所见闻的还是在电视机上播放的纪录片,记录大山的孩子们的日常生活,当时的秦意秋是不相信的,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落后的村子,可是,今天踏入祁家村后,她突然就明白了,大山里面的孩子,若是想要走出大山,唯有读书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秦意秋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身为支教老师,自己是教书育人的,是传递知识的,也是只有她能够改变这里孩子的命运。
那晚,秦意秋睡得并不安稳。
炉子半夜灭了,屋里又冷了下来,她裹紧了被子,还是能感觉到寒气从床板底下往上冒。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塑料布“哗啦”的声响,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明天要见的学生,想着那些她将要教授的课程,心里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第二天清晨,秦意秋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推开窗户,一股清新却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上飘着大雾,白茫茫的一片,把群山遮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水墨丹青。
她简单洗漱完,揣着课本往教室走。
泥路经过一夜的霜冻,变得坚硬起来,踩上去咯吱响。
路上遇到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孩子们的书包已经开缝了,里面的书都露出来,脚上的鞋子沾满了泥,就连裤腿也被清晨的露水垂怜。
几个孩子见了她就停下脚步,怯生生地看着她,有几个还会小声说“老师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秦意秋笑着点头回应,心里的忐忑少了几分,心想这些孩子即使身处在条件刻苦的生活中,他们依旧保持着一颗对读书热爱的心。
秦意秋负责五六年级的语文和英语,早上她上的是六年级的英语。
感谢大家的支持![加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祁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