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讥 第13章 出于责任

宋佑是在一种混合着满足与隐隐不安的余韵中醒来的。

他眨了眨还有些干涩的眼睛，意识像漂浮在温牛奶里的羽毛，缓慢沉降。记忆如此鲜明，带着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床边。本该有一个地铺，但此刻消失无踪。

心底没来由地空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忐忑。

犹豫了几秒，趿拉着拖鞋，他轻轻拉开卧室门。

对面书房的门也恰好打开，赵宽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正准备出门。

“叔叔早上好。”宋佑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睡得翘起来的头发。

赵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祥的柔和。

“小佑醒了？休息得好吗？”赵宽的声音也比平时温和许多。

宋佑仰起脸，露出一贯的乖巧笑容，嘿嘿笑了两声：“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

赵宽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满意的神色。“那就好。快去吃早餐吧，你张阿姨特意让人给你留了吃的。”

宋佑目送他离开，心里暖洋洋的。随后穿着拖鞋蹬蹬蹬地跑下楼，穿着那身柔软舒适的睡衣毫无拘束地直奔餐厅。

餐厅里，张素琳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抬起头看到是宋佑，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放下手里的笔，对着他招手：

“小佑快来！我特意给你留了两个单面煎的太阳蛋，火候刚好，蛋黄是溏心的。早餐一定要吃得营养健康才行，你还在长身体，又刚受了惊吓，得好好补补。” 她的声音清润悦耳，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毛躁的柔和力量。

餐桌上摆着中西合璧的早餐，香气扑鼻。宋佑乖巧地在她拉开的椅子上坐下，面前立刻被刘姨摆上了温热的牛奶、金黄的太阳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和几样清爽的小菜。

“谢谢阿姨！” 宋佑嘴甜地道谢，拿起叉子迫不及待地戳向那颗颤巍巍的太阳蛋。

张素琳含笑看着他吃，眼神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餐桌上的气氛温馨而宁静。宋佑吃了几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少了点什么。他停下咀嚼，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又侧耳听了听楼上的动静，然后有些迟疑地开口：“阿姨……赵衍呢？”

张素琳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和刘姨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才想起来”的恍然表情。

“啊呀，看我这记性。”张素琳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向正在厨房忙碌的刘姨，“刘姨，小衍呢？还没起吗？”

刘姨擦了擦手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点困惑：“我大概五点多钟起来准备早餐食材的时候，好像就听到车库有动静。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像是少爷的车开出去了。”

赵宽此时也吃完早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听到这里，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端起旁边的豆浆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不管他。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有脑子，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饿不着他。”

话语里是对好大儿完全的“放任”，甚至有点“眼不见为净”的意味。

宋佑“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太阳蛋的美味似乎减退了些。

赵衍……天没亮就走了。

为什么？

他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忍不住开始反复回放昨夜的片段。

舔完那一口之后，赵衍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在旁边打了地铺。没多久就听见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向明市什么时候流行早上喝酒了？” 段逾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嘲讽的意味十足。

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用力扯开了半边遮光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照亮了满室狼藉和赵衍苍白的脸。

赵衍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却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只是抬手又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袋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痛感。

段逾朔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那些空酒瓶。

“挺会喝。”他顿了顿，语气微妙，“没要到名分？”

“不是。”

“喔。”

段逾朔了然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自己拿了个干净杯子，从赵衍手里的酒瓶倒了半杯酒，慢条斯理地晃动着。

“那你现在这副德行挺贱的。”

总结到位。

赵衍没力气反驳，就着瓶子又灌了一口。

段逾朔也跟着抿了一口酒，辛辣感让他微微蹙眉，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出现在这里明显也是昨晚上没讨到好。

他放下杯子，看着赵衍，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些，带着警告的意味：

“劝你把人好好看住。”

赵衍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头，话语里听不出情绪，“他才十六岁，怎么会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段逾朔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沙发里，肩膀耸动，发出充满讽刺的笑声。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才慢慢止住，用一副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赵衍：

“赵衍，你十六岁的时候不懂？”

沉默偶尔就是最好的答案。

赵衍就这样没由头的离开了几天，期间宋佑也问过很多次什么时候回去，但得到的答复往往都是很快会回来。

目前赵衍在宋佑那里的信用已经低到无法扫走一张共享单车。

直到高考放榜那天，宋佑才终于在学校抓到了消失多日的赵衍。

“为什么不回家？”

赵衍刚从教导主任强行谈话中剥离，转头就碰上了等在门外的宋佑。

“有事。”

“你有什么事？”

“.....”

“哟，这不是小佑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啦！”

江昱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满脸打趣的表情看着宋佑窜起一股无名火。

“恢复得差不多了，谢谢关心。”

江昱一只手将人勾住往怀里拉了拉，一脸神秘地开口说道，“你哥最近忙事儿呢，没乱玩，你放心。”

宋佑扭头瞥了他一眼，他对江昱的观感属实不算好，段逾朔就更别提了，每次段逾朔只要一出现，赵衍的行踪就会变得神神秘秘的，他很不喜欢这种莫名失控的感觉。

江昱抓着宋佑在一旁打趣，周嘉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真巧啊。”

赵衍眼神一直盯挂在宋佑身上的那只狗爪子上，压根没回头给眼神。

倒是宋佑微微笑了一下，“学长好。”

“你们准备去哪所学校？”

江昱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一脸茫然，而那句话明显也是问赵衍的。

“A大。”

听到赵衍的回复周嘉逸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愕然，随后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话语里满是找补，“恭喜你，之前就看你填的意向是这里。”

“A大都考不上的话，确实应该用电磁炉测测智商了。”

在场的另外两人脸色瞬间变了，除了宋佑。宋佑虽说学习方面并不是次次第一，但也几乎没掉出过前五，其中也少不了赵衍的课后小灶。

而江昱几乎是瞬间就爆发，“不是，你什么意思啊！那合着考不上A大智力都有问题呗。”

赵衍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直白的盯着江昱，眼神在说，“不然呢？”

周嘉逸脸上的神色有些挂不住了，只能在一旁微微笑着，不过站他对面的宋佑抬起头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了周嘉逸脸上明显的淤青痕迹，对着他的脸指了指开口说道，“学长，你的脸...”

周嘉逸瞬间从失神中回归，对着人笑了一下，“没事，不小心嗑到了。过几天就好了，谢谢小佑关心。”

宋佑还没来记得说话，手就被人牵着走了，江昱在后面哒哒哒的跟了上去，刚才热闹的走廊此刻只剩了周嘉逸一个人。

周嘉逸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只觉得刺眼，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才慢慢回转视野。

后座上，宋佑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为什么不回家。”

“在家啊。”

“我说的是老宅！为什么不回去！”

“这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吗？好饿啊，要不咱们先去吃个饭？”

“闭嘴！”

赵衍忍无可忍的打断了坐在前排还要扭头回来硬拽着宋佑说话的江昱，手指在中控台点了点，车厢的隔板落了下来。

江昱似乎不死心，在还没完全降下的时候扭过身子对着后面大喊，“吃饭啊！赵衍！！！我要吃饭！！！”

隔板降下之后，后排的空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声。

“是因为那晚上...”

宋佑没说完，但脸上已经浮起一层红意，脑袋耷拉着。

“不是。我能理解。”

宋佑错愕的扭头朝着他看去，赵衍继续说道，“佑佑，你还小。还没见过更大的世界，所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只是Stockholm Syndrome，正常的创伤后心理现象。我对你的照顾只是出于哥哥的责任，让你有误会是我的责任，我道歉。”

泪水已经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哽咽的声音由小变大，赵衍转头看了他一眼，往日里红扑扑的小脸上此刻已经煞白，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了手背上。

委屈的情绪瞬间溢满了车厢，赵衍坐在一边只是静静看着，没安慰，但内心溢出的自责早就将他吞没。

‘你还小’，此刻成了一种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