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讥 第12章 我不想你娶老婆

车无声滑入车库。男人解开安全带，在后座歇了了片刻。

客厅空旷无人，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目光扫过楼梯。整栋房子，只有二楼父亲书房的门缝下漏出一丝白光。

该来的总会来。

书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 赵宽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传来。

赵衍推门而入。书房很大，满墙的典籍和收藏品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幽光。赵宽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上还在不停地翻阅文件。

赵衍在书桌前站定，没有说话，静静等待。

过了约莫半分钟，赵宽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他手里还捏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做事还是这么不妥帖。” 赵宽将手中的文件袋随手扔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文件袋滑过光滑的漆面，恰好停在赵衍面前。

文件袋被解开，里面是几张高清照片，照片的主角是同一个人。

赵衍一张一张仔细看完，然后抬起头迎向父亲审视的目光。

平静地陈述：“已经处理好了，后续不会再有问题。”

“处理好了？”赵宽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你那些狐朋狗友真处理好了照片怎么会到我这里？”

赵衍沉默。父亲的知情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小衍，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善后，也不管你跟你那些朋友在外面怎么玩。” 他的语气加重，“但你要记住，这一次，小佑被人像货物一样塞进笼子，差点丢了性命。根子在你。”

这句话精准地刺入赵衍的痛处。他下颌线骤然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是他内心深处的自责，此刻被父亲毫不留情地剥开血淋淋地摊在明面上。

“下次做事干净点，我老了，家里这些事终究会交到你手里。”赵宽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重锤，“想要让人安心呆在你的羽翼下就要提前清扫所有危险，明白吗？”

赵衍微微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赵宽看着他这副样子，严厉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好了，回去休息吧。”

“明白。”

“去吧。”赵宽挥了挥手，不再看他，“小佑在你房间，等了很久，睡着了。”

赵衍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一片寂静。他走向自己的卧室，步伐比平时轻缓许多。推开房门，室内只开着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落地夜灯，暖黄的光晕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房间里熟悉的陈设。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床上。

灰色的被子下清晰地隆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山包”，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赵衍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宋佑在房间里睡得异常安稳，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平静，跟在院里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状态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温热悄然漫过赵衍的心间。他轻轻关上门，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更亮的灯，只是借着夜灯朦胧的光，在床沿坐下。目光贪婪细致地描摹着被窝里那人的轮廓。

看了许久，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住被子的一角，向上轻轻掀起一点点。

暖黄的光线溜了进去，照亮了宋佑熟睡中的侧脸。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熟睡的脸颊泛着红扑扑的光泽，嘴唇微微嘟着，无意识地咂动了一下，像梦里尝到了什么甜头。

这副模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赵衍心底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时间仿佛按下静止键。

或许是他掀开被角带走了些许热量，又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睡梦中的宋佑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紧闭的眼睛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了开来。

初醒的眸子还氤氲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没有焦距。他眨了眨眼，目光好一会儿才逐渐凝聚，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脸上。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分不清是梦是真，只是下意识软糯嗓音轻轻嘟囔了一句：

“你回来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撒娇的猫儿。

这一声，将赵衍从怔忡中唤醒。

他看着宋佑懵懂依赖的眼神，压下喉头的微哽，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语气低声应道：“嗯。”

听到回应，宋佑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不太确定。他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轻轻揉了揉眼睛。

清澈的眼睛完全睁开，定定地看着赵衍。看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将微凉的掌心贴在了赵衍靠近他的那侧脸颊上。

指尖和掌心的微凉触感，让赵衍微微一颤。

“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呢...”宋佑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害怕。

赵衍这些天有意无意保持的距离。那些克制的回避都被这个敏感的少年清晰地感知到了，在心里酿成了一小坛酸涩的酒。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宋佑贴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上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我没有躲你。”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肯定。

宋佑盯着他看了几秒，另一只手撑着床垫，有些费力地半坐了起来。

赵衍起身从旁边拿过一个柔软的靠枕，仔细地垫在他的后腰。

而后他没有坐回床沿，而是就势半跪在了地毯上，微微仰头，目光与坐在床上的宋佑平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宋佑怔了怔。

“赵衍。”宋佑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这次被绑架了，受伤了，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好的？”

赵衍愣住了，随即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反问道：“我之前……对你很差吗？”

宋佑很认真地想了想，先是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更多。

“赵衍。”他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等我伤全好了，不再需要人照顾了，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会离开你。”

得到这个确切的保证，宋佑眼底的不安似乎消散了一些，但立刻另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其含义的渴望脱口而出：

“那……”他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几乎能感受到赵衍温热的呼吸，“那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一直住在一起。”

赵衍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点头。然而理智和责任的长堤在他冲动即将决口的瞬间，强行筑起。

他伸出一只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拂开宋佑搭在眼睛上的柔软刘海，声音也放得低缓：

“佑佑。”他叫他，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人长大了都是要成家的。等你以后长大了，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你就会和你自己心爱的人住在一起，组建新的家庭。”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宋佑想听的。他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弥漫上来，蒙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眸。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小声啜泣和执拗：“可是……我不想你娶老婆。”

赵衍听完，先是一愣，但唇角却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而愉悦的笑容缓缓在他脸上漾开。

宋佑很久没见过了，从他十岁开始就没再见过。

或许是睡得迷迷糊糊，理智尚未完全回笼；

或许是被这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晃了眼；

又或许是心底那份积压已久、连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借口。

宋佑看着近在咫尺的笑脸，心脏砰砰直跳，一股莫名的勇气冲昏了头脑。

他忽然抽回一直被赵衍轻轻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带着一种试探和牵引的意味，轻轻捧住了赵衍的脸颊微微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这个动作太突然，也太亲密。

赵衍毫无防备，身体顺着那微小的力道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瞬间被拉近到极限。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宋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映在宋佑温润的眼眸，能感受到他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宋佑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

他伸出了粉嫩的舌尖像小动物试探水源般在赵衍还带着一丝淡淡酒气的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幻觉。

宋佑松开了双手，红红的眼眶衬着赵衍眼里的惊慌失色。

“赵衍……你、你喝酒了。”

赵衍此刻依旧维持着半跪在床边的姿势。

唇上那一点湿濡温软的触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死寂的空气和剧烈的心跳声中被无限放大，灼烧着他的神经。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夜灯昏暗，房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