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玄镜司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青驴的蹄声哒哒哒哒,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霍冰蓝坐在驴背上,任南牵着驴走在边上。
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越想越气。老郑脸上的伤、嘴角的血、后背的青紫,还有他呜呜哭诉时的委屈。方长使把人打成那样,枷也上了,链也锁了,结果傅指挥各打五十大板就完了?老郑的伤白挨了?
“任大人。”她忍不住开口。
“嗯?”
“今天的事,您不觉得不公平么?方长使把人打成那样,关三天禁闭写份检讨就完了?老郑叔的伤谁来赔!”
任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双星眸里带着几分无奈。
“霍姑娘,你只听了一面之词。”
霍冰蓝一怔。
“你知道老郑头为什么被打么?”
“因为方长使不讲理——”
“其实是老郑先动的手。方长使亮明了玄镜司的玄镜腰牌,老郑非但不配合,还抄起扁担打了方长使一下。方长使这才上的枷。脸上的伤,也是推搡的时候他自己撞在门框上的。”
霍冰蓝一怔,一时语塞。
“方长使办案粗暴,是他的不对。但老郑拒捕伤人,也不无辜。傅指挥各打五十大板,不是和稀泥,是各论各的——方长使关禁闭,老郑不追究拒捕,已是最稳妥的处理。”
霍冰蓝低下头:“是我太冲动了。”
任南没有接话,转身继续牵驴往前走。
他想起了傅铁在内室说:“官家,您不该来。方长使的事,臣会处理。您亲自下场,万一暴露身份可如何是好?天子不与有司争权,不与臣子争功。”
傅铁的话如重锤。只要一听霍冰蓝有事,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方长使也不容易。”傅铁叹了口气:“他来玄镜司十几年,从探子做起,熬了七八年才穿上青袍,又熬了五六年才升到长使。他吃的苦,比谁都多。”
话毕,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官家,您年纪轻轻,一来玄镜司就是红袍。臣知您的身份,自然不敢怠慢。可在旁人眼里,您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关系户’。方长使看您不顺眼,不是没有原因的。但官家——”他不禁提高了声调:“您是君,而臣又怎么敢真的把您当下属呢!”
“傅卿,是朕错了。”他低下了头。
“臣不敢。”傅铁撩袍跪地道:“天子不应与有司争权,不应与臣子争功。案子的事,臣可以立军令状,限期侦破。您要听什么,臣来禀。但您亲自下场,臣担待不起。”
“傅卿,朕以后绝不会干预你查案,但你何时侦破呢?”
傅铁沉思片刻道:“一月为期,今日初三,那便五月初三好了。”
“好,一言为定。”
---
霍冰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温和,但有锋芒;他克制,但该出手时绝不犹豫;他护着她,但从不当面邀功。
拐过巷口,侯府所在的街巷已经不远了。
“饿不饿?”任南忽然问。
霍冰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路边,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老妇人正守着馄饨摊。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带着一股面皮和葱花混合的香气。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任南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么?”
霍冰蓝愣了一下,耳根一下子烫了:“这太便宜了吧?要不改日我请您去樊楼——”
“可我现在就想吃馄饨。”说罢,任南牵着驴,朝那馄饨摊走去。
馄饨摊很小,只有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任南在一条长凳上坐下,霍冰蓝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对面。
木桌很窄,两个人面对面,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里飘着十几只小小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和一把翠绿的葱花。
霍冰蓝低头吃了一口,汤汁鲜美。
“硝石用上了么?你父亲的病好些了么?”任南忽然问。
霍冰蓝舀馄饨的勺子一顿,想起了小猪肺里纹丝不动的银针、那两截发黑的针尖、发白发硬的肺泡。还有爹爹咳在帕子上的那团血……
“用上了。”她缓缓放下勺子,垂眸道:“就是些小毛病,不碍事的。”
此刻,她想嚎啕大哭,可是爹爹的病情不可告诉外人。幸好任南未察觉自己的异样,话里带着几分欣慰:“那就好。用上了就好。”然后,端起馄饨,一口气全部吃完了。
见任南吃完,她没有急着走,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心里另一个疑惑。
“任大人,硝石……朝廷为什么要管控?如今朝廷把它管得比盐还严,还闹出了走私大案——至于么?”
“霍姑娘,你知不知道硝石除了入药,还能做什么?”
“火药!一硝二硫三木炭!”霍冰蓝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不错。”任南赞许地点点头。“没有硝石,就造不出火药。没有火药,我们的步卒拿什么抵抗骑兵的铁蹄呢?”
霍冰蓝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忽然又问:“任大人,我爹爹总是说一定要北伐。但其实我真不明白,现在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么?汴梁城里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为什么要打?为什么要让那么多将士去送命?”
“霍姑娘,你去过边关么?”
霍冰蓝摇头。
“我去过。河东、陕西,我都去过。那些地方的百姓,可没有歌舞升平,安居乐业。”任南说时,目光沉了下去。
“平原上驻守,一千人只能守十里。但在崇山峻岭,在荒漠边陲,一百人就能守百里。因为地势险要,敌人攻不进来。”
霍冰蓝听着,似懂非懂。
“我们算算账吧。一千人戍边,一年要花多少钱?粮草、军饷、兵器、衣甲,哪一样不是钱?如果只需要一百人,不仅成本花销可以减少,剩下九百人就可以回家。他们可以陪父母、陪妻儿,可以种地、做工,挣钱养活一家人。国朝在军事上花的钱少了,用在民生上的钱就多了。”
任南的声音低下去:“穷人家生了儿子,养到十六岁,去戍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如果不需要那么多人戍边,他们就可以留在家里,帮衬父母,娶妻生子。国家也不用每年往边关填那么多钱。那些钱,可以用来修水利、开荒田、办义学,贷青苗,可以用来给穷苦人托底。”
夜风吹过,馄饨摊的油灯跳了跳。
“以前爹爹也跟我讲过差不多的话,但我没太懂。现在由你这么一讲,我倒是有几分明白了。”
霍冰蓝想起爹爹书房里那些舆图,那些标注着密密麻麻地名的边关地图;想起爹爹说起燕云十六州时的眼神;想起爹爹北望的叹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正色道:“北伐是为了让更多人回家,让戍边之人付出得到回报。”
月光下,那双星眸更加明亮了。
“霍相公是个实干的人,不善于说教。但他做的事,比说的多。”
霍冰蓝点了点头,强行压回眼中的湿意。
“大家都说,我爹爹是拗相公。只顾着自己青史留名,弄得国家疲弊。”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要是知道你这样想北伐,肯定会很开心的。”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又问:“所以,您查硝石案,也是为了北伐吗?”
“是。”
“您也很了不起的。”说罢,霍冰蓝弯起眼睛笑了笑。“那我帮您查案,也算是为北伐出力了?”
“算。”
见任南嘴角微微上扬,霍冰蓝脸上发烫。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忽然说:“那我帮您查案,也算是在帮他们回家了?”
任南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睫毛上。
“算。”
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十六岁姑娘的娇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任南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要逃似的站起身来。
“走吧,送我回家。”
任南颔首:“好。”
没走几步,侯府的大门在望,任南停下脚步,把青驴的缰绳递给她。
“到了。”
霍冰蓝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挨得很近。
“任大人,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还欠你一顿饭呢?去樊楼,好不好?我来汴梁三个月了,还没去过呢。”
任南沉默了一瞬。“最近司里忙,下个月才得空。”
要下个月呢……这么久……霍冰蓝不觉撇撇嘴。
“那我下个月去司里找你?”
“下个月不知什么时候有空,还是我来你家门房给你留信吧。”
“那说定了。下月我等你消息。”
“说定了。”任南颔首。
“任大人,您早点休息。”霍冰蓝屈身行礼。
“嗯。你也是。”
门合上,霍冰蓝靠在门板上,捂住胸口。心跳得太快了。自己暗示得那么明显,他应该明白了吧。可她也要想想怎么跟父母介绍自己喜欢的人,他父母何人?是不是独子?家境如何?能不能成亲后搬来侯府居住?若是爹爹不在了,自己也嫁走了,阿娘不就要一个人了么……
她不知道,门外的那个人也没有走。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抬头望月,月光赠他满身清辉。他想起她小女儿情态尽显的样子,她必定也是喜欢自己的,不禁嘴角微扬,如沐春风。
首先,下月初三傅铁已立军令状破案。北伐在即,这些国朝蛀虫绝不可以成为拖油瓶,须从速决断。其次还要同母后言明心意,拒绝那陆家女儿,霍冰蓝才是他想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