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铁如约查明了真相。
南薰台中,他躬身汇报:“……那不轨之徒乃王子浮,系王珪相公与寡嫂私通所生,自幼疏于管教。被创聚赌坊赵五做局欠下赌债,赵五便劝他借王相公名头倒卖硝石。臣带人围捕时,赵五拒捕自尽。其身后何人指使,尚无线索。”
魏玄楠眉头紧锁。
赵五一死,线索断了。但王珪这条线,不能再拖了。他沉吟片刻,对内侍省大压班王喜道:“请太后来,再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霍岩、刑部尚书周懿、枢密院副使赵闻道,即刻入宫。”
不多时,霍岩等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赵闻道陪同太后也到了。
魏玄楠先命傅铁将案情及证据重述一遍。刑部尚书周懿听完,捻须道:“按大宁律,王珪身为参知政事,纵容侄子走私战备物资,牵涉官家遇刺案,罪当收监。若交大理寺审理,必然牵连甚广。硝石收集,由户部、兵部统筹协调,如今出了这么大纰漏,只怕文武百官,要空出十分之一。”
周懿说这话时,目光悄悄掠过魏玄楠、太后和霍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案子,是现在办,还是压一压?
魏玄楠看向太后。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霍岩身上:“霍爱卿,你意下如何?”
霍岩是首相。一下子罢免十分之一的官员,政务运转必受重创,这份压力最终会落在他肩上。殿中沉默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魏玄楠也在看着霍岩。这个男人,半生都在为北伐奔走。王珪被提拔为参知政事,当年也是他的举荐。此刻他满脸通红,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羞愤。但还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拱手,声音沉而稳:“大娘娘,官家。朝堂有蛀虫,就该剜掉。伤口疼一时,留着疼一世。臣忝居相位,自会料理善后。臣以为,北伐在即,绝不容有人拖后腿。”
周懿点了点头:“霍相公高义。”
赵闻道拱手:“臣附议。”
魏玄楠见太后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准。”
这一声“准”落下去,便是铁钉入木。王珪及相关涉案官员将被逮捕,王相府及涉案商铺将被查封。
殿内静了片刻,霍岩又问:“敢问傅大人,现在硝石存量多少?”
傅铁的头垂得更低了:“霍相公,其实剩下的十万石里,还有不少掺入了熟石灰。若要制成火药,怕是提纯都要费不少时日……”
魏玄楠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十万石,还是掺了假的。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霍岩的眉头更是拧成一个死结,他刚要张口,一阵猛烈的咳嗽将他整个人拽弯了腰。帕子捂在嘴上,肩胛骨在官服下起伏如波。
“哥哥!”
“舅舅!”
“霍相公!”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太后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赵闻道的手已经伸出去要扶,却被霍岩摆手挡开。
魏玄楠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他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关切,毕竟还当着其他朝臣呢。
然而,他看见霍岩立刻将掩嘴的帕子收入袖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没事……着凉了……”霍岩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
霍冰蓝不是说她父亲是小毛病,已经没事了么?可霍岩脸色不只是苍白,而是发青,气血不足的那种。他真的只是着凉么?
魏玄楠心里隐隐不安,不敢深想,只得将目光移开,声音尽量平稳:“霍相公保重。”
太后收回前倾的身子,声音重新稳下来:“霍爱卿,十万石硝石,能出多少霹雳雷?”
“千余颗吧……”
太后又转向赵闻道:“赵帅,千余颗霹雳雷于北伐如何?”
赵闻道沉吟片刻:“用在刀刃上,还可以唬唬人。可若不能速胜则殆。毕竟人家是轻甲骑兵,灵活机动,咱们战马有限,叠阵和火药是必须的。”
“霍爱卿,硝石的事,还要再想办法,北伐不能等。”太后叹了口气,亦是眉头紧锁。
“臣遵旨。”
魏玄楠环顾众人,道:“除了傅爱卿,大家先退下吧。”
众人行礼告退。脚步声渐远,殿门缓缓合上。傅铁还站在原地,等他吩咐。
“傅爱卿。”魏玄楠压低声音:“硝石不足,就是火药不足。今日之言,是说给朝臣听的。表面上,此案到王相为止。但那些被倒卖的硝石,务必要追回来。至于赵五背后的人,继续暗查,万不要打草惊蛇。燕云之地会制霹雳雷的工匠未必没有。此刻战和未定,若叫北元知道我火药储备不足,倒陷于被动了。”
傅铁抱拳:“臣明白。”然后,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魏玄楠和太后。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欣慰。
“官家,你今日处置王珪一案,进退有度,既没寒了朝臣的心,也没漏了该办的人。”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倒是越发有一国之君的样子了。”
魏玄楠微微垂首:“母后过誉。儿子还有许多要学的。”
太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今天哀家召了赵副使,已替你拒了陆家姑娘。只是不娶她,你又打算娶谁呢?你既要亲政,还是要立后的。”
魏玄楠抬起头,看着太后。
殿内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母后,”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要娶的人,是霍二姑娘,霍冰蓝。”
太后的手顿住了,茶盏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二姐儿?”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你是说……你舅舅的女儿?”
“是。”
太后沉默了片刻。那是她娘家的侄女,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又怎会不疼爱、不喜欢?
“冰蓝那孩子……”太后斟酌着用词,“可不像是陆家姑娘那般温婉柔顺。”
魏玄楠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太后叹了口气:“你娶了她,若日后对别的女子动了心,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四哥儿,你真的想好了么?”
魏玄楠笑了,而且笑得释然。
“母后,朕从小在宫里长大,见父皇左一个娘子右一个美人。后宫里吵吵嚷嚷,活下来的孩子,才几个呢……”
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大姐姐和亲远嫁,三哥哥在琉球落草为寇……”魏玄楠顿了顿,“后宫纷争害母后您和淑母妃吃尽了苦头,儿子则更是一生下来就没了娘……”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
“母后,儿子不想那样。”魏玄楠的声音低下来,“有一个知心知意的妻子就知足了。”
太后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想清楚了就好。有福之人,自会儿孙满堂。无德之人,即便姬妾成群,也断子绝孙。”她顿了顿,看着魏玄楠的眼睛:“我家四哥儿,必是有福之人。”
魏玄楠躬身一礼:“多谢母后。”
“那母后何时提亲呢?”太后欣慰地笑了。
“嗯……”他话锋微转,嘴角微微扬起:“她现在不知道儿子的身份。儿子这几天寻机告诉她,现在去,怕是要吓着她了……”
“好。听官家的。”
再说赵闻道和霍岩出宫后,本是各回各家。但不远处馄饨摊亮着灯,飘香十里,两人腹中馋虫大动,对视一眼,默契地拐了过去。
“二位客官,馄饨来大份的还是小份的?大份三十只,五个铜板。小份二十只,三个铜板。”小二热情地招呼。
“当然是两碗大份的!”赵闻道朗声道,从怀里摸出十枚铜钱掷入箩筐。
“好嘞!您稍坐,馄饨就来!”
两人在摊前对坐,热气氤氲间,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赵大哥,”霍岩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今天你怎么和我妹妹一块来的?”
赵闻道叹了口气,搁下筷子。
“别提了。今天大娘娘把我叫去……”赵闻道的声音闷闷的,“说官家立后的事……算了。”
“算了?”霍岩皱眉,“什么算了?”
“立我那外侄女为后的事,算了。”赵闻道苦笑,“好在明旨还没发,大家都有个体面。大娘娘说,她会收华浓为义女,再给她寻门好亲事,嫁妆一定少不了……说得客气,可我这脸往哪儿搁?”
霍岩恍然大悟。赵闻道的夫人陆大娘子,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快嘴急性子,将立陆氏为后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如今说不立就不立,确实丢人。
“我那外侄女,满心欢喜地等着……”赵闻道叹了口气,“她在闺中画了官家的像,日也看夜也看。我都不知回去怎么跟她交代。”
霍岩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兄,你我都知道,官家的婚事,从来不是儿女私事。太后既然开了口,必有考量。”
“考量什么?”赵闻道苦笑,“不就是有了更合适的人选?”然后继续道:“这孩子也是命苦啊。从小因为是个女娃娃,不受我舅哥嫂嫂待见,烧火的时候被烫了个铜钱大小的疤。谁会叫个五岁的娃娃去烧火呀……后来她爹娘被金人杀了,就四处漂泊,靠给人做粗活糊口。幸好三年前家里添女使竟然遇上了,才这孩子认了下来。”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抹了抹嘴,声音低下去:“后来大娘娘见了一面,说与这孩子有缘,问我舍不舍得嫁到天家去。……”他苦笑一声,“归根到底,还得怨我那嘴上没把门的浑家……”
他说不下去了,连连摇头,将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丢人……实在是丢人……”
霍岩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地安慰着老友。自己那太后妹妹立陆氏为后,一则是拉拢赵闻道这位领兵大将,二则是陆氏并非勋贵之女,有利于北伐动员。但明旨未发么,就是有变数的,谁叫陆大娘子太冒失了呢……
“二郎,你看我家子卢怎样?”赵闻道忽然问。
霍岩一怔,轻拍他肩膀的手顿在半空。
“子卢?”他收回了手,目光温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那孩子,我自然是满意的。稳重、勤快、人品好,今年又中了武举——说实话,这样的女婿,满汴梁也挑不出几个。”
面前的赵闻道眼睛一亮,张口欲言时,自己却摆了摆手,不紧不慢道:“不过,我女儿主意大。我虽乐意撮合,但最终还得她自己点头。她若愿意,我敲锣打鼓把女儿送到你家;她若不愿意,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替她做主。”
赵闻道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爽朗一笑。
“这个自然!”他拍了拍桌子,“你家二姐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聪明、有主见,我打心眼里喜欢。不管她将来到不到我家,我都当她是亲闺女一般。”
霍岩也随即笑出声来:“这是自然。子卢在我这里也是一样的!”
赵闻道端起碗,将剩下的馄饨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二郎,咱们三十年的情谊了。就算不成,你还能跟我生分了不成!”
是啊,三十年的情谊。霍岩在心中默念。
月光朦胧,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两人忽然不约而同的转头看,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黄天荡,也看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魏铮。
霍岩端起碗,“来,以汤代酒,干了这碗,为了咱们的情谊,也为了北伐!”
“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在夜色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馄饨吃完,两人在巷口告别。赵闻道大步流星地往东走,霍岩裹紧披风,往西边的侯府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