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乱葬岗。
霍冰蓝站在大青石旁边,指着槐树向东第三棵的位置:“就是这儿。”
几个少使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就挖。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出来,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新鲜。霍冰蓝站在一旁,看着那堆土越挖越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到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
“有了!”一个少使喊了一声。
他们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清掉周围的泥土。一卷草席露了出来,草席已经沾满了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其中一个少使走上前,蹲下身,用刀尖挑开草席。
火把凑近。草席里裹着的,正是那具尸体。夜色里看不清面色,但能看见他左侧太阳穴上方那片塌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就是他。”冰蓝朗声道。
寻到尸体,一行人折返玄镜司。那方长使所带人马也回来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
一辆囚车停在阶下,老郑被从车上拖下来。他双手套着沉重的木枷,脖子上还锁着一根铁链,整个人佝偻着身子,走一步晃三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豁了一个口子,血迹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半旧的短褐上全是土和脚印。
“快走!”方长使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踹在老郑的腿弯上。
老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装什么死?起来!”方长使又踢了他一脚。
霍冰蓝一下气血上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挡在老郑面前。
“你干什么!”
方长使被推得一愣,低头看见是个年轻姑娘,三角眼一眯,冷笑一声:“哟,哪儿来的小娘子?玄镜司办案,轮得到你插嘴?”
“他是证人,不是犯人!”霍冰蓝的声音气得发抖,“你看看他身上的伤——你们这是审案还是用刑!”
“证人?”方长使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一个义庄的臭老头,帮着藏匿尸首,说不定还是同伙。我给他上枷怎么了?我踹他怎么了?姑娘,我劝你少管闲事。”
“同伙?”霍冰蓝气得浑身发颤,“是他主动告诉我尸体的下落,是他配合你们查案!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提供线索的人的?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给玄镜司报信?”
方长使脸色一沉,往前逼了一步:“小丫头片子,你算老几?老子办案用你教?”
霍冰蓝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倒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小心。”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霍冰蓝回头看,是任南。红袍玉立,一双星眸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她的心跳都仿佛停了一拍。
“谢谢大人。”
她待自己站稳,他也松了手。
方长使脸色铁青,拱手道:“任长使。”
“方长使。”任南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两身同样的红袍,但仿佛水火不容。
“这是怎么回事?”任南眉头微皱,目光如刀落在方长使身上。
“我奉命带人回来问话。”方长使站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硬气,“这老头不配合,略施手段而已。”
“略施手段?”任南目光轻移至嘴角带血的老郑身上,又道:“把人打成这样,枷也上了,链也锁了,叫略施手段?”
“任长使。”方长使挺了挺腰板,他下巴一扬,“这老头藏匿尸首,形迹可疑,给他上枷有什么不妥?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大可以向傅指挥告状。”
此刻,院子里几个少使都变了脸色,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任南面不改色,只淡淡道:“方长使,把人枷卸了。”
“卸不了。”方长使梗着脖子,“人是我抓的,怎么审,老子说了算。”
霍冰蓝站在一旁,心头不禁为任南捏了把汗。周遭是死一般的沉默,唯有耳畔火把燃烧声轻轻噼啪作响。
“我说,卸了。”任南不高的声音划破了沉默。
方长使的脸涨得通红,仿佛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他猛地撸起袖子,往前迈了一大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任南!你别以为有指挥罩着你,你就可以在玄镜司横行!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
霍冰蓝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任南伸手将她挡在身后,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退后。”他低声说。
方长使已经红了眼,抡起拳头朝任南挥过去。那一拳带着风声,又快又狠。
任南侧身一让,拳头擦着他的衣角过去。他没有还手,只是退开一步,声音依旧平静:“方长使,我再说一遍,把枷卸了。”
“少废话!”方长使又是一拳。这一拳直奔面门。
任南偏头躲过,左手一抬,扣住了方长使的手腕。方长使想抽手,但任南的手似铁钳,他用尽浑身力气,但任南却纹丝不动。只见任南伸右手在方长使肩头一按,脚下一绊。“砰”的一声,方长使就被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任南单膝压住他的胸口,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而方长使挣扎了几下,根本挣不动。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怒。
院子里又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住手!”傅铁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紫色官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颜少使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跟得上。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方长使,又看了一眼任南,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
任南松开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退开一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
“想来是方长使喝多了。”任南语气如常,不辩喜怒。
方长使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胳膊肘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他想说什么,却被傅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方大石!”傅铁的声音像打雷,“在衙门里动手,你是不想干了?”
“指挥,是他先——”
“闭嘴!”傅铁一摆手,“我不管谁先谁后,在衙门里动手,就是你的错。回去写份检讨,关三天禁闭,再犯,滚出玄镜司!”
方长使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傅铁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到底没敢再吭声。他恨恨地瞪了任南一眼,又瞪了霍冰蓝一眼,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
还不等方长使走,傅铁急得便一溜烟儿小跑至任南跟前,神色慌张,“官……”
话音未落,任南躬身正色道:“属下知错。”
傅铁身子略顿了片刻,恢复了上峰应有的仪态。他看看瘫在地上的老郑,又看向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少使道:“愣着做什么?卸枷!还有你们几个,杵在这儿看白戏的?也不知道拦一拦!赶紧散了!”
几个少使听了,慌忙掏钥匙卸枷,草草行礼后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趁傅铁训人的时候,霍冰蓝指尖搭上老郑的脉搏。“别怕。”她低声说:“呼吸没事,皮肉伤,我帮你上药。”
“小颜,带这位兄弟去偏厅,好生招呼,再拿点金疮药给他敷上。”
“是。”颜少使应了一声,扶起老郑,霍冰蓝也赶紧上前从另一边搀扶。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任南,回头一看,只见傅铁与他正窃窃私语,然后任南跟在他身后去了屋内。
这位任长使什么来头啊?傅指挥明明是他上司,怎么反倒战战兢兢呢……
不过当下她得先处理老郑的伤。
偏厅里,霍冰蓝掀老郑的衣襟,后背满是青紫淤痕。许是金疮药的刺痛,许是委屈,老郑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方长使上来就说我藏尸是同伙,一路又打又骂……”
听罢,霍冰蓝心中更愧疚了,她真没想到,老郑因为自己的举报而遭了这多罪,鼻头发酸,连声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
然而,颜少使竟一改冷脸,给霍冰蓝递了帕子,给老郑头递了热茶:“郑大叔,这其中有误会,是我们做得不对。但这会子指挥使都交待好了。您别怕,我就问您几句话,问完就送您回家。”
“姑娘大人,还是你说话中听,就像百灵鸟一样。”待冰蓝包扎完毕后,老郑情绪方稳定下来,对颜少使有问必答。
……
“把尸体交给你是谁?他在哪儿做事的?”颜少使一边柔声问,一边记录。
“他叫陈三狗,是王相公管家媳妇的外侄。”
……
那些枯燥的询问听不懂一点,不知过了多久,霍冰蓝强撑着脑袋打起瞌睡,忽被一阵叩门声唤醒。
当睁开睡意朦胧的眼时,竟是任南站在门口。
“你们好了么?指挥大人让我送霍二姑娘回去。”
还不待霍冰蓝反应,颜少使一边提笔记录,一边语气平静:“我这里还有一会儿。但暂时不用霍二姑娘帮忙。”
老郑更是知趣地说道:“霍二姑娘,老郑我身上也好多了,您赶紧回吧。”
此刻,霍冰蓝还是懵的。然而任南已经走到她身旁,浅浅一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心不觉又跳快了几分。
“走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么?”
“那……那就走吧。”霍冰蓝不觉嘴角微扬,提起青囊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