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天还没亮温无恙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头风不大,树枝不摇,是个好天。默嫂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碗轻碰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她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冷风灌进脖子里,激得她缩了缩肩。院子里,默嫂正蹲在灶房门口熬糖,小炭炉上坐着锅,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姑娘起了?”默嫂抬头看她,“我把糖先熬上,到了镇上热一热就能用。”
温无恙点点头,蹲下来检查家什。青石板用布包着,捆在竹篓里,炭炉,糖锅,竹签,小铲子,一样一样清点过去,确认没有遗漏。
秋香也被叫起来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翘着,脸没洗,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秋香,你今天在家待着。”默嫂说。
“为什么?”秋香立刻不揉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镇上人多,你乱跑,丢了怎么办。”
“我不乱跑,我就跟着姑娘。”秋香急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要去,我要看姑娘画糖。”
温无恙看了她一眼。小丫头嘴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舍不得跟默嫂分开。默嫂每次去镇上,她都要在院门口站半天,一直看到人影都没了才肯进去。
“让她去吧。”温无恙说,“我看着,丢不了。”
默嫂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从屋里翻出一根布带子,一头系在秋香手腕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不许解。”
秋香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布带子,虽然觉得不体面,但能去了,便乖乖点了头。
三个人锁了院门,趁着天光微亮,往柳河镇去。
从村子到镇上,步行要小半个时辰。路是土路,前几日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坑坑洼洼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默嫂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温无恙跟在中间,秋香走在最后,手腕上的布带子绷得直直的,像一根缰绳。
到了镇上,太阳刚升起来,主街上已经摆了不少摊子。默嫂找了个位置,在街尾那棵老槐树下头,挨着卖炊饼的老汉。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地方宽敞,能支开摊子。
温无恙把青石板架在炭炉上,石板底下垫了几块砖头,让石板微微倾斜,方便糖稀流淌。默嫂把糖锅放在炭炉上重新加热,糖稀渐渐化开,香气飘散出来,引得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扭头看了一眼。
“这是卖什么的?”老汉问。
“糖画。”温无恙答。
老汉没见过这东西,好奇地凑过来看。温无恙也不怯场,舀起一勺糖稀,手腕一抖,在石板上画了一只蝴蝶。勺走糖流,一气呵成,最后一笔收住,蝴蝶的触角细如发丝。等了几息,糖凝固了,她用铲子轻轻一撬,蝴蝶从石板上脱下来,完整无损。插上竹签,举在手里。
老汉看呆了。
“这是糖做的?”
温无恙把蝴蝶递给他:“老人家尝尝。”
老汉接过来,不敢下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咬掉一只翅膀。糖片在嘴里咔嚓一声碎了,他嚼了嚼,眼睛亮起来。
“又甜又脆,还好吃好看。这个卖多少钱?”
“五文。”
老汉咂了咂嘴:“不便宜。”
温无恙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五文钱不便宜,隔壁卖炊饼的才两文一个,人家是主食,能吃饱。她这个是零嘴,是稀罕物,卖的就是个巧字。定价太低,糟蹋了手艺,定价太高,没人买。五文,是个折中的数。
头一桩生意,是卖炊饼的老汉给拉的客。他咬了一口糖蝴蝶之后,逢人就说,那边有个卖糖的,能把糖画出花来。陆续有人过来看,大人小孩都有,围了一圈。温无恙不慌不忙,当场画了一个金鱼,一个蜻蜓,一个牡丹花,围观的人看得啧啧称奇。
第一个掏钱的,是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孩子五六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金鱼,拽着妇人的衣角不撒手。
“五文一个?”
“五文。”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数了又数,递过来。温无恙接了,把金鱼铲下来递给孩子。孩子举着金鱼,高兴得蹦了两下,咬了一口鱼尾巴,嘎嘣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上午下来,她卖了十几个,加上围观的人多,虽然买的不多,但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快晌午的时候,糖稀用完了,温无恙收了摊。默嫂在旁边帮她数钱,一文一文地数,数了两遍。
“六十八文。”
温无恙点点头。去掉麦芽糖和竹签的成本,大概赚了四十文左右。不多,但够了。够买几斤麦芽糖,够家里吃几天的菜,够她再添几样工具。
够让她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回去的路上,秋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那个小孩子把金鱼摔碎了哭了一场,说那个老婆婆问能不能画个大公鸡,说姑娘画牡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看见了。温无恙听着,偶尔应一声,脚下不停地走。
默嫂走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快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姑娘,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
温无恙脚步顿了一下。
“在温家的时候,跟一个路过的老艺人学的。”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默嫂没有追问。
温无恙知道这个说辞经不起推敲。原主在温家不过七年,当时还是个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路过的老艺人。可默嫂没有追问,不是信了,是不想拆穿,就像她不想追问那些忽然冒出来的厨艺和手艺,不想追问为什么从崖上摔下来之后,姑娘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们之间,隔着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谁也不捅破,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着。
夜里,温无恙躺在被褥里,把手举到眼前看。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底下是烫伤的水泡,已经瘪了,皮皱巴巴的。她把布条解开,在黑暗里摸了摸那些皱了的皮,糙的,硬的,不像一个十四岁姑娘的手。
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
外头没有月亮,屋里黑漆漆的。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在镇上的情形。哪些人问了价没买,哪些人看了半天走了,哪些人买了一次又回头来看。她在心里盘算着,下次要不要多带些糖,要不要画些更复杂的图案,要不要做几个大的,摆在摊子前头当招牌。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梦里温无恙说的那句话。
“替我好好活着。”
她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好好活着。不只是吃饱穿暖,不只是不饿不死。是把日子过出滋味来,是把手里这点本事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让默嫂和秋香不用再为钱发愁,是有一天能去淮州,去柳河渡,去那座没人扫的坟前头,烧一炷香,磕一个头。
她闭上眼睛,这回真的睡了。
正月里剩下的日子,温无恙又去了两趟镇上。
头一回卖了九十二文,第二回卖了一百零三文。糖画的名声在柳河镇上传开了,都知道街尾老槐树下头有个小姑娘,能用糖画画,画什么像什么,甜丝丝的,脆生生的,小孩子见了就走不动道。
有人专程从隔壁镇子赶来,就为了看个稀奇。温无恙不慌不忙,勺子在她手里越来越稳,线条也越来越流畅。她开始试着画更复杂的东西,一条龙,一只凤,一匹马。龙最难画,鳞片要一片一片地勾,稍有不慎糖稀就凝住了,前功尽弃。她练了十几板,总算画出个能看的。
秋香把那板龙的边角料啃了,腮帮子上糊了一层糖,黏糊糊的,被默娘揪着耳朵洗了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虽说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饿肚子。温无恙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渐渐松了些。
……
正月二十八,天又阴了。
温无恙早起推门,外头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潮气,怕是要落雪。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天,缩回屋里,想着今日不去镇上了,在家歇一日。
默娘在灶房里熬粥,秋香还没起。温无恙百无聊赖地坐在炉边烤火,忽然想起朱贵家上回说,这几日又要杀猪。她心里一动,起身去灶房。
“默娘,我去朱贵家看看,今儿他们家杀猪,要是有下水,我拿些回来。”
默娘应了一声,叮嘱她多穿件衣裳。
温无恙裹上那件灰鼠皮袄,推门出去。冷风灌了一脖子,她缩着肩,快步往村东头走。
朱贵家院子里果然热闹。朱贵和他爹正按着一头猪,朱老太太在旁边烧水,热气腾腾的。几个邻居在帮忙,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猪嚎得撕心裂肺,温无恙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朱贵媳妇出来开门,看见是她,脸上笑开了花。
“温姑娘来了,进来坐,外头冷。”
“不坐了,”温无恙笑着说,“听说你们家杀猪,我来看看有没有下水。上回那些吃完了,想再弄些。”
“有有有。”朱贵媳妇拉着她往里头走,“大肠猪肝猪心,都给你留着。”
温无恙被她拉进院子。那头猪已经杀好了,正在褪毛,血腥气混着热水蒸汽,熏得人有些上头。她站在廊下,等着朱贵媳妇去收拾下水。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脚步杂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温无恙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
院门半掩着,她只看见几个人影从门外经过。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沾了些泥点子。他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像是右腿不太方便,微微拖着步子,但腰背挺得笔直,不像是个会弯腰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四十来岁,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少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圆脸,看着憨厚。三个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那个年轻男子走到朱贵家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温无恙正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朱贵媳妇塞给她的一把葱。四目相对,她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却极好看,是那种锋利带着棱角的好看。像是刀锋上淬了一层霜,冷是冷的,却亮得扎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手里的葱上,又落在她身后案板上那副刚收拾出来的猪大肠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礼节性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嘴角微微翘起,眼尾跟着动了一下,像一只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的猫。
温无恙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一把葱,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葱叶泥。确实不怎么体面。
她把葱放下,不卑不亢地回了他一眼。
那年轻男子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上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贵媳妇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收拾好的猪下水。看见温无恙站在廊下发愣,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姑娘看什么呢?”
“没什么。”温无恙收回目光,“刚才外头过去几个人,是村里的吗?”
“不是吧,”朱贵媳妇探头看了看,“面生,没见过。可能是过路的,这阵子镇上人多,常有走岔道的。”
温无恙点点头,没再问。她接过篮子,谢了朱贵媳妇,提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人的脸,她在哪里见过。
不是那种明确能说出名字的见过,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瞥过一眼,当时没在意,事后又想不起来。
她站在路边想了很久,直到冷风把她耳朵吹疼了,才回过神来。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一个过路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提着篮子,加快脚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