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屋,默娘已经把粥熬好了,就着她带回来的葱,烙了几张葱油饼。秋香也起来了,蹲在灶房门口啃饼,看见她回来,嘴里含着饼含糊不清地喊姑娘。
温无恙把篮子放下,洗了手,坐下来吃饭。葱油饼烙得金黄酥脆,咬一口,葱香四溢。她吃了两张,喝了碗粥,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异样感渐渐散了。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猪下水。
大肠要洗,猪肝要腌,猪心要焯水。她挽起袖子,把大肠倒进盆里,撒上粗盐,开始揉搓。这东西她已经洗过好几回了,手法熟练,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搓出了一盆浑水。
默娘在一旁帮忙烧水,秋香蹲在旁边看,三个人各忙各的,灶房里热气腾腾。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秋香一骨碌爬起来,跑去开门。温无恙没在意,继续埋头洗大肠。她以为是朱贵媳妇又送什么东西来了,头也没抬。
然后她听见秋香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怯。
“你们找谁?”
一个声音响起来。年轻,清朗,像是冬天里冻脆了的竹竿,一掰就断,却带着股韧劲。
“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
温无恙的手停住了。
这个声音,她在哪里听过。
不是刚才在朱贵家门外那一眼,那个人的嘴没张开过,没说过一个字。可这个声音,她就是觉得耳熟。
她抬起头,隔着灶房的门,往外看去。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里衣。他站在门槛外头,微微侧着头,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小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是他。
刚才在朱贵家门外走过的那个人。
温无恙愣了一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盐和猪大肠的黏液,围裙上满是水渍。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猪大肠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
默娘已经迎出去了,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着来人。
“几位从哪里来?”
“从北边来,”谢长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赶路走得急,水壶空了,想在您这儿讨碗水喝。”
他说的是官话,字正腔圆,听着是盛京里来的。
可他穿的是寻常百姓的衣裳,灰扑扑的,袖口和衣摆都沾了泥,看着确实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默娘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老的沉默寡言,少的面容憨厚,都背着包袱,风尘仆仆。
“进来吧,”默娘让开门口,“水在灶房里,我去给你们倒。”
三个人进了院子。谢长寰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他进了院子,目光扫了一圈,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灶房在东南角,院墙有些地方裂了缝,歪歪斜斜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灶房里。
温无恙站在灶房门口,袖子还挽着,手上**的,围裙上满是水渍。她身后的案板上,摆着一盆正在洗的猪大肠,旁边还有一副猪肝一个猪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肉和盐混在一起的腥气。
她看着谢长寰朝灶房走来,忽然有些紧张。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她这副样子,这副模样,被一个陌生人看了个正着。
谢长寰走到灶房门口,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猪大肠,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笑了。
和之前在朱贵家门外那一笑不同,这回的笑容更明显些。嘴角翘起来,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少年气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在洗下水?”
温无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东西,”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能吃?”
温无恙看着他。他站在灶房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里头盛着一种她没想到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鄙夷,是真真切切像小孩子看见新鲜玩意儿似的好奇。
“能吃。”她说。
“好吃吗?”
温无恙想了想。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虽然朴素,但料子是好的,举止也不像寻常百姓。他大概没吃过这种东西,甚至没想过这东西能吃。
“做好了,比肉好吃。”她说。
他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温无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服气。她低头看了看那盆洗了一半的大肠,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这个光鲜的年轻人,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冲动。
“你要是不信,可以留下来尝尝。”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一个独居的年轻姑娘,主动留一个陌生男人吃饭。这在这个时代,大概是不合规矩的。默娘大概会瞪她,秋香大概会吓一跳。
谢长寰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息,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好。”
他答应了。
温无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洗大肠。盐粒摩擦着肠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耳根有些发烫,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灶房里太热了。
默娘端着水碗出来,听见他们的对话,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温无恙,又看了看谢长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把水碗递了过去。
“多谢。”谢长寰接过碗,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连喝水的样子都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矜贵。
温无恙背对着他,继续洗大肠。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手法也比平时利落。盐搓,醋洗,翻面,里里外外,一丝不苟。
她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谢长寰喝完水,把碗还给默娘,没走。他在灶房门口站着,看着温无恙洗大肠。
“洗这么多遍?”
“嗯。”温无恙头也不抬,“洗不干净有腥味。”
“用盐和醋?”
“嗯。”
“谁教你的?”
温无恙的手顿了一下。谁教的,上辈子看视频学的。可这话不能说。
“没人教,”她说,“自己琢磨的。”
他没再问,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目光不算冒犯,甚至带着几分欣赏,像是在看一个手艺人在做一件精巧的活计。
温无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洗完了,用清水冲净,大肠白净净的,在盆里堆着,看着顺眼多了。
她把大肠捞出来控水,转身去处理猪肝。猪肝要切薄片,越薄越好。默娘的刀工好,但她今天不想让默娘帮忙。她拿起刀,自己切。
刀落下去,一片,两片,三片。不算均匀,有些厚有些薄,但比起第一次已经好多了。
谢长寰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你是这家的姑娘?”
“嗯。”
“一个人住?”
温无恙的刀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由一个陌生男人问出来,是有些冒昧的。可他问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随口一问,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还有我婶子和妹妹。”她说,把默娘和秋香搬出来当挡箭牌。
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温无恙把猪肝腌上,又开始处理猪心。她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动作麻利,虽然有些生涩,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人面前这样卖力,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也许是他那句这东西能吃里头的怀疑,也许是那一笑里头的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猪心焯水,撇去浮沫,捞出来切片。然后她开始切葱姜蒜,刀工不算好,但切得认真,每一刀都稳稳当当的。
“你要做什么?”他问。
“爆炒大肠,猪肝汤,凉拌猪心。”
他没说话,但温无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手移动。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单纯安静地看着。
锅烧热了,倒油。油是默娘自己榨的,有一股浓烈的菜籽香。油热了,下葱姜蒜和干辣椒,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秋香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蹲在灶房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温无恙把切好的大肠倒进锅里,又是刺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她这次没慌,铲子快速翻炒,大肠在锅里滋滋作响,边缘卷起,泛出焦黄色。淋酱油,加糖色,翻炒几下,出锅。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她把炒好的大肠装进碗里,红亮亮的,冒着热气。秋香在旁边咽了咽口水,但今天有外人在,她没敢出声。
温无恙把碗递过去,对着谢长寰。
“尝尝。”
他低头看着那碗菜,犹豫了一瞬。不是嫌弃的犹豫,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的犹豫。他大概从没吃过这种东西,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停下了。
温无恙看着他。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回吃得快了些,像是在确认第一口的味道是不是错觉。
“怎么样?”温无恙问。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好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艳,不是赞叹,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好吃。”他说。
就这么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夸奖,也没有虚伪的客套。但温无恙听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她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菜。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猪肝汤讲究的是火候,猪肝下锅,变色就捞,不能久煮。汤底是早上熬的骨头汤,清亮亮的,加了姜丝和葱花,滚开后下猪肝,十几息就出锅。猪肝嫩得发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
凉拌猪心最简单,焯熟的猪心切片,加蒜泥,酱油醋,淋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气扑鼻。
三道菜摆在灶台上,简陋的粗陶碗,配着这间简陋的灶房,怎么看都不像能做出什么好东西的样子。可那香气骗不了人,飘得满院子都是。
默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堂屋收拾出来了,方桌,条凳,碗筷摆好。她看了看谢长寰,又看了看温无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菜端上桌。
谢长寰在桌边坐下,他带来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没进来,默娘给他们盛了饭,又拨了些菜,让他们在灶房里吃。
秋香早就等不及了,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扒饭。
温无恙在桌边坐下,和谢长寰面对面。她给他盛了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吃吧。”她说。
他端起碗,夹了一块大肠,又夹了一片猪心,喝了一口汤。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品鉴什么。
温无恙低头吃饭,没怎么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不重,不黏,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又轻飘飘地飞走。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温无恙抬头看他。
“温无恙。”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之后,他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无恙,”他说,“平安无事的意思。”
“嗯。”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父母给你取的?”
温无恙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
他没再问。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感同身受。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也经历过一些事情。
“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有些犹豫,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崔蘅。”
温无恙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崔蘅。
她对这个姓氏没有概念,不知道这是盛京里哪个崔家,也不知道这个姓氏背后站着什么人。她只知道,这个人方才犹豫了一下,像是报了个假名,又像是报了个太久没对人说过的真名。
她没追问,低头扒了口饭。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做点小买卖,”他说,“南北跑货。”
温无恙点点头。她不太信。做小买卖的人不会有他那样的举止,不会有那双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手,不会有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但她没拆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
吃完饭,谢长寰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多谢款待。”
温无恙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他。
“太多了。”她说。一顿饭,不值这么多。
“值。”他说,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温无恙想了想,没再推辞。她把银子收起来,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谢长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温无恙,”他说,念她名字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些,“你那个糖画摊子,在柳河镇上?”
温无恙愣了一下。她没告诉他糖画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他说,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老槐树底下,画得不错。”
温无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谢长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觉得有趣,而是一种更柔和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温无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尽头。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站了很久,直到默娘在身后喊她,才回过神来。
“姑娘,外头冷,进来吧。”
“嗯。”
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闩上。
走回灶房,看着桌上那三个空碗,和那小块碎银子。她把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硌手。
崔蘅。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在朱贵家门外,她觉得他的脸有些眼熟。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见过,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在镜子里见过。
是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默娘正在灶台边刷锅,看见她进来,压低声音说:“这位崔公子,不像是普通赶路的。”
“我知道。”
“他身上那块玉佩,”默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年轻时候在盛京待过,那种成色的羊脂玉,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温无恙把碗放进水盆里,没接话。
“还有他那个随从,”默娘继续说,“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右腿跟着拖半步,那是军中老兵的步子。能在军中待过的下人,主子起码得是…”
默娘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他吃完了就走,”她说,“不过是讨碗水吃顿饭的交情。”
默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