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无恙醒来时,外头已是大年初一的清早。
鞭炮声疏疏落落地响着,像是隔了一层棉花传进来,闷闷的,不真切。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灶房里锅碗轻碰的声响,听秋香在院子里踩雪的咯吱声,听默娘压着嗓子说轻些,别吵着姑娘。
她便闭了眼,又躺了一刻。
梦里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温无恙站在雾里的样子,她说话的语气,碰在脸上凉凉的触感。一切都像真的,又像隔着水看东西,一晃一晃的,伸手去捞,就碎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被褥是默娘新拆洗过的,有皂角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暖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那些混沌的思绪里拔出来。
“秋香。”她扬声喊。
帘子一掀,秋香探进半个脑袋,小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姑娘醒了?”
“嗯,进来吧。”
秋香跳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阿娘让先给姑娘喝口汤暖暖,饺子马上好。”
温无恙接过碗,抿了一口。汤是煮饺子的原汤,点了醋,撒了葱花,酸香滚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活泛过来。
“外头冷不冷?”
“冷。”秋香搓着手,“院子里的水缸都冻裂了,阿娘心疼得什么似的。”
温无恙笑了一下,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掀被起身。秋香伺候她穿衣,今日是大年初一,特地翻出那件朱贵家送的半新棉袄,桃红的面子,虽有些旧了,颜色倒是鲜亮。
“姑娘穿这个好看。”秋香退后两步打量,认真地说。
王盈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子还小,才十四,瘦得撑不起衣裳,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可桃红的颜色映在脸上,确实添了几分气色。
她推门出去,冷风扑面,激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雪,昨夜的脚印都盖住了,平平展展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默娘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头,脸上便漾开笑来。
“姑娘起来了?饺子这就好。”
“不急。”温无恙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默娘,今儿个初一,咱们要不要去给谁拜年?”
默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姑娘,”她斟酌着开口,“这村里,跟咱们有来往的,也就朱贵家。旁的姑娘也知道,她们…”
她没把话说完,但温无恙听懂了。
默娘是温家的仆妇,自从温定北和沈兰因死后,默娘带着秋香随着温无恙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三个人在这村里,是浮萍似的存在。旁人客气,是客气,亲近,却谈不上。
“那就去朱贵家坐坐。”温无恙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人家送了那么多东西来,又送了鱼,礼数得到。”
默娘应了,转身去捞饺子。
早饭摆在桌上,三碟饺子,一碗腊八醋,几瓣蒜。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昨儿个包的多,冻了一夜,今早煮出来皮子劲道,馅料鲜香。温无恙吃了八个,又喝了半碗饺子汤,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吃完饭,默娘从柜子里翻出块红布,包了两样点心,又装了十几个鸡蛋,算是拜年的礼。三个人换了干净衣裳,锁了院门,往朱贵家去。
朱贵家在村子东头,是个三合院,青砖灰瓦,比旁人家的都齐整。远远就看见门口贴着红纸对联,门楣上挂着桃符,地上满是鞭炮碎屑,红彤彤的一片。
秋香头一回到别人家拜年,有些怯,躲在温无恙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温无恙牵着她,大大方方地敲门。
开门的是朱贵,看见她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满脸堆笑:“温姑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进了院子,朱贵媳妇迎出来,一把拉住温无恙的手:“姑娘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见外了不是?”嘴上说着,还是把红布包接过去。
堂屋里生了火盆,暖烘烘的。朱家老太太坐在炕上,穿着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抹额,精神矍铄。看见温无恙进来,笑着招手:“温家丫头来了,过来坐。”
温无恙上前行礼,叫了声朱奶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点点头:“气色好了,比刚来那阵强多了。还是默娘会调理。”
默娘在一旁笑着应了两句。
说了会子话,朱贵媳妇端上茶来。茶不是什么好茶,粗梗大叶的,胜在热乎。又端出几碟果馔,炒瓜子,花生,红薯干,摆了一桌。
秋香坐在温无恙身边,老老实实的,眼睛却时不时往那碟红薯干上瞟。温无恙看见了,捏了两块塞给她,秋香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眉眼弯弯的。
朱贵媳妇在一旁看着,笑了起来:“这丫头倒是乖觉。”
温无恙笑了笑,没接话。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温无恙起身告辞。老太太留饭,她推辞了。大年初一,人家一家人团圆,她一个外人在场,彼此都不自在。
出了朱家门,三个人沿着村路往回走。路边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秋香故意在上头出溜着走,被默娘骂了两句,吐吐舌头,老实了。
温无恙走在前面,袖着手,看着远处的田野。冬日里的田是空荡荡的,只剩些枯黄的茬子,零零落落地戳在雪里。更远处是山,灰蒙蒙的,像一道墨痕。
“默娘,”她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温家老家在哪儿?”
默娘脚步一顿。
“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温无恙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我阿爹阿娘的坟,在老家,一直没人去扫。”
默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香都察觉出异样,停下脚步,不安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在淮州。”默娘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淮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叫清河渡的村子。温家祖宅就在那儿。老爷夫人的坟,也在那儿。”
温无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各怀心思。默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温无恙背上,带着些探究,又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总觉得姑娘不一样了。
从崖上摔下来那回,醒了之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话做事,处处透着古怪。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太清醒,太明白,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可这话她不敢说,也不愿说。
回到家,默娘去灶房烧水,秋香在院子里踢毽子。温无恙一个人站在屋后,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冬天里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树洞在朝北的一面,离地约莫三尺高,被一丛枯藤遮着。温无恙拨开藤蔓,把手伸进去。
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又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树皮,还有些细碎的屑,像是虫蛀的木粉。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原主说的那些东西。
她把手抽出来,看着指尖沾着的木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被人拿走了,还是原主记错了,又或者,那个梦终究只是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编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原主,没有什么托付,只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才慢慢走回去。
秋香还在踢毽子,毽子是鸡毛做的,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已经秃了大半,踢起来歪歪扭扭的。她踢得认真,小脸绷着,一下,两下,三下,毽子掉在地上,她捡起来重新踢。
温无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管它呢。
有也好,没有也好。梦也好,真也好。日子总是要过的。
“秋香,”她扬声喊,“别踢了,来帮我剥蒜。中午咱们做蒜泥白肉。”
秋香应了一声,扔了毽子跑过来,鼻尖上沁着细汗,脸蛋红扑扑的。
“姑娘,什么是蒜泥白肉?”
“就是蒸好的腊肉,切成薄片,蘸蒜泥吃。”
“好吃吗?”
“好吃。”
“比饺子还好吃?”
温无恙想了想:“不一样的好吃。”
秋香便高兴了,颠颠地跑去灶房找蒜。
温无恙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挽起袖子。默娘已经把腊肉蒸上了,灶膛里火烧得旺,锅盖缝里冒出白汽,带着腊肉特有的烟熏香气。
她坐下来剥蒜。蒜瓣饱满,紫皮,一掐就裂开,露出玉白色的蒜肉。秋香也蹲下来剥,剥得指甲缝里都是蒜汁,辣得直甩手。
“姑娘,这个辣手。”
“用盐搓搓就好了。”温无恙头也不抬。
秋香便去捏了一撮盐,在手心里搓着,嘴里嘶嘶哈哈的,表情夸张。
默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灶房里暖融融的,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却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热闹。
温无恙把剥好的蒜捣成泥,加了些醋,加了些酱油,又点了两滴香油。筷子搅匀,尝了一口,辣得她直吸气。
“成了。”
默娘把蒸好的腊肉端出来,切成薄片,肥的透明如琉璃,瘦的殷红如玛瑙,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样子。
温无恙看了,忍不住赞了一声:“默娘好刀工。”
默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在温家学的,这些年不练,手生了。”
话一出口,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看了温无恙一眼。
温无恙神色如常,夹了一片腊肉,在蒜泥里蘸了蘸,放进嘴里。腊肉的咸香和蒜泥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她眯起眼睛。
“好吃。”
默娘松了口气,也笑了。
午饭摆在堂屋里,还是一张方桌,三个人围着坐。腊肉切了两盘,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盘是切坏的边角料,默娘自己留着吃。温无恙看见了,把那盘整齐的推到默娘面前,把那盘边角料拉到自己跟前。
“姑娘,”
“都一样吃。”温无恙夹了一块边角料,蘸了蒜泥,“这个肥的多,我正想吃肥的。”
默娘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吃饭。
秋香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管埋头吃。她没吃过蒜泥白肉,第一口被蒜辣得直皱眉,第二口就尝出了滋味,第三口就停不下来了。
“姑娘,这个真的比饺子好吃。”
“那以后常做。”
“能天天做吗?”
“天天做就不稀罕了。”温无恙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别光吃肉,吃菜。”
秋香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把青菜塞进嘴里。
吃完饭,默娘收拾碗筷,秋香犯困,靠在墙根打盹。温无恙没睡意,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正月的太阳没什么力道,白晃晃的,照在身上凉丝丝的。她把手伸到阳光里,看着自己的手指。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这阵子做菜磨出来的。
这双手,上辈子只会敲键盘。这辈子学会了生火,学会了揉面。再过些日子,大概什么都会了。
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也不慢。像灶膛里的火,不旺,也不灭,温温吞吞地烧着,把每一天都烧得暖洋洋的。
她不急。
有的是时间。
雪又落了两场,到了正月初六,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雪地白得刺眼。温无恙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屋檐上的冰凌,一根一根的,晶莹剔透,像是倒挂的钟乳石。
“默娘,”她忽然想起什么,“咱们这院子,能不能开块菜地?”
默娘正在晾被褥,闻言想了想:“能是能,就是这土不行,得沤肥养一年。”
“那就养。”温无恙说,“先把地翻出来,开春种些葱蒜,好活。”
默娘应了,又说:“姑娘想种什么,回头我去镇上买些菜种。”
温无恙想了想。上辈子她在阳台上种过小番茄和薄荷,都死了。她对种地一窍不通,但这不妨碍她想要一块地。
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种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种这个动作本身。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等着它发芽,长大,开花,结果。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叫人安心的。
“随便买些。”她说,“好活的就行。”
默娘点点头,又去忙了。
温无恙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这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灶房在东南角,茅房在西边。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歪歪斜斜的,看着随时会倒。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等开春了,要在墙根种一排向日葵。要在门口种一架牵牛花。要在窗下种一丛薄荷。
要把这个院子,弄得热热闹闹的。
以后要在这里常住,各方面都要弄的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