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天,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是温无恙。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下去。
腊月三十那天,默娘从一早起来就没闲着。
王盈盈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披衣推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院子里,默娘正踩在凳子上,踮着脚往门上贴什么。
“默娘做什么呢?”
“贴桃符。”默娘回过头,脸上带着笑,“姑娘醒了?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王盈盈摇摇头,走过去看。那桃符是两块木板,上头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文,红红绿绿的颜色,看着有些粗糙,却透着股朴拙的热闹劲儿。
“哪来的?”
“我昨儿个自己刻的。”默娘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端详着,“刻得不好,姑娘别嫌弃。”
王盈盈看着那两块桃符,又看看默娘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刻得很好。”她说。
默娘笑了笑,又去忙别的了。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秋香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蹲在灶门口添柴,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王盈盈站在院子里,看着默娘贴好的桃符,忽然想起上辈子的春联。红纸黑字,印刷体,家家户户都差不多。那时候她总觉得那东西俗气,不如不贴。可现在看着这两块简陋的桃木板,却觉得格外顺眼。
手工做的,有人的温度。
她进了屋,默娘已经把早饭端上来了。粟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这在平时是见不着的,只有过年才能这样吃。
“姑娘多吃些。”默娘把鸡蛋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儿个年三十,得吃饱了,明年一年都不饿。”
王盈盈笑了,接过鸡蛋剥了壳,咬一口,蛋黄绵软,噎得她直喝水。
秋香在一旁偷笑。
吃完饭,默娘又开始忙活。今儿个要准备年夜饭,虽说是三个人,也得像个过年的样子。朱贵家前几日又送了不少东西来,有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有一副猪肚,还有几条风干的腊肉。默娘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案板上,看着它们发愁。
“姑娘,这些东西怎么做?”
王盈盈挽了挽袖子:“我来。”
她先看了看那块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是上好的五花。这要是上辈子,她能做红烧肉,能做粉蒸肉,能做蒜泥白肉。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挑最简单的做。
“默娘,家里有梅干菜吗?”
“有。”默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坛子,“去年晒的,还剩些。”
王盈盈打开坛子闻了闻,梅干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够了,有梅干菜就行。梅菜扣肉做不了,梅菜烧肉总可以。
她把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去浮沫,捞出来沥干。锅里放油,放麦芽糖,炒糖色。这回比上回熟练多了,糖色炒得恰到好处,金红透亮。把肉块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都裹上糖色,然后加黄酒,加酱油,加开水,没过肉块。
梅干菜用温水泡开,洗净,挤干水分,铺在肉块上。
“小火慢炖。”她盖上锅盖,“炖一个时辰,让肉把菜的味道吸进去,菜把肉的油吸出来。”
默娘在一旁看着,连连点头。
猪肚她没做过,但吃过。上辈子公司楼下有家猪肚鸡,冬天她常去,汤白白的,胡椒味重,喝一碗浑身都暖了。
“默娘,有白胡椒吗?”
“有。”默娘又翻出一个小布袋,“是整粒的,得现磨。”
王盈盈接过来闻了闻,白胡椒的香气辛辣刺鼻,是真的,不是上辈子那种磨好的粉末。她让默娘找块干净布把胡椒粒包起来,用刀背砸碎,砸成粗粒。
猪肚先用盐和醋反复搓洗,里里外外洗干净,直到没有异味。然后焯水,切成条。锅里放水,放猪肚,放姜片,放砸碎的白胡椒,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着。
“这个得炖久些。”她说,“猪肚炖不烂嚼不动,得两个时辰往上。”
默娘记下了,又去收拾那几条腊肉。腊肉简单,洗干净,上锅蒸熟,切片就能吃。最省事。
灶房里渐渐热闹起来。两口锅同时冒着热气,香气交织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秋香守在灶门口,一会儿看看这口锅,一会儿看看那口锅,恨不得把眼睛贴在锅盖上。
“姑娘,好了没?”
“没好。”
“姑娘,还要多久?”
“还早呢。”
“姑娘……”
“秋香,”王盈盈无奈地看着她,“你去院子里玩会儿,好了我叫你。”
秋香不肯,继续守着。
王盈盈也不管她,只顾着忙自己的。她把腊肉蒸上,又想起还缺点什么。年夜饭得有鱼,可她们没有鱼。这大冬天的,河都冻住了,上哪儿弄鱼去。
算了,没有就没有吧。有肉有肚有腊肉,已经是极好的年三十了。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秋香一骨碌爬起来,跑出去开门。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朱贵媳妇,手里提着个篮子。
“温姑娘,默娘。”朱贵媳妇笑呵呵的,“我婆婆让我送些个来,给姑娘添道菜。”
她掀开篮子上盖的布,里头是一条大鲤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尾巴啪嗒啪嗒甩着。
王盈盈眼睛都亮了。
“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朱贵媳妇把篮子往她手里塞,“大过年的,姑娘别推。上回姑娘教我那些菜,我婆婆高兴得什么似的,说比镇上馆子做的还好吃。这条鱼是家里池塘养的,不值什么,姑娘收着。”
王盈盈推辞不过,只好收了。朱贵媳妇也不多待,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走了。
王盈盈提着那条鱼,心里头热乎乎的。
“姑娘,这鱼怎么做?”秋香凑过来,眼睛盯着那条鱼,像是怕它跑了。
王盈盈想了想。上辈子她最拿手的是红烧鱼,可那得要酱油糖醋,还有各种调料。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清炖。
“做鱼汤。”她说,“原汁原味的,最鲜。”
默娘已经把鱼收拾好了,去鳞去鳃去内脏,在鱼身上划几刀。锅里放水,放姜片,放葱段,鱼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着。
三锅齐开,灶房里雾气蒸腾,香得人直咽口水。
王盈盈站在锅边,看着那些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年夜饭。那时候她总是点外卖,或者去超市买半成品,热一热就吃。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看春晚,吃完就睡。
那时候她觉得孤单,可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孤单,跟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有默娘,有秋香,有这间小屋,有这几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锅。这些东西,让她觉得踏实。
下午的时候,默娘开始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还加了点朱贵家送的猪油渣,剁碎了拌进去,香得很。温无恙也上手帮忙,她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秋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姑娘,你这饺子像喝醉了酒。”
王盈盈看了看自己包的饺子,确实歪得厉害。可她不气馁,继续包。包了几十个,总算有几个能站稳了。
默娘包得快,一个人包了三大盖帘。包好的饺子拿到院子里冻着,外头冷,一会儿就冻硬了,能收起来慢慢吃。
天快黑的时候,年夜饭做好了。
默娘把饭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梅菜烧肉,红亮亮的,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进去。白胡椒猪肚汤,汤色奶白,胡椒味浓,喝一口从嘴里暖到心里。清炖鱼,汤清味鲜,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碎。蒸腊肉,切成薄片,肥的透明,瘦的深红,摆成一圈。还有几碟咸菜,是默娘自己腌的,酸辣脆爽。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坐下,炉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烘烘的。默娘给王盈盈倒了杯热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
“姑娘,喝一杯,暖暖身子。”
王盈盈接过来,抿了一口。米酒入口绵软,带着股淡淡的甜味,不像酒,倒像饮料。
秋香也想喝,默娘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喝什么酒。”给她盛了碗鱼汤,又夹了块肉,“吃这个。”
秋香撇撇嘴,埋头吃起来。
王盈盈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默娘,”她举起酒杯,“过年好。”
默娘愣了一下,虽然不懂她说的是哪里的话,但是能听出来是好话,也举起杯:“姑娘过年好。”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外头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越来越密。王盈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香也凑过来,趴在她身边往外看。
“姑娘,真好看。”
“嗯。”
“姑娘,明年咱们也能放烟花吗?”
“能。”王盈盈说,“明年咱们也买。”
秋香高兴了,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烟花。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默娘已经把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蘸着醋吃,香得很。
她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的馅,汁水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眯起眼睛。
吃完饭,默娘收拾碗筷,秋香困得不行,靠在王盈盈身上打盹。王盈盈也不动,就让她靠着,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炉火烧得噼啪响,映得墙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原主。
那个真正的温无恙,如果她没来,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也会有人陪着她过年吗,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间小屋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原主已经不在了,活着的,是她。
她替原主活着。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也深了。王盈盈把秋香抱到被褥上,给她盖好被子。秋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睡着了。
王盈盈躺下来,盯着黑魆魆的屋顶。
过了今夜,就是新的一年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炉火噼啪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王盈盈站在那片雾里,脚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她往前走了几步,雾散开些,隐约看见前头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量与她相仿,穿着件素白的衣裳,长发披散着,垂到腰际。
王盈盈停下脚步。
“你是温无恙。”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王盈盈看清了她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不,应该说是和镜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盛着她从未有过的神情。
温驯的,倔强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悲凉。
这才是真正的温无恙。
“你认得我。”温无恙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
王盈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认得,怎么不认得,她占了人家的身子,活了人家的命,怎么可能不认得。
“我…”她顿了顿,“对不起。”
温无恙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要死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落了些雪,“那悬崖,是我自己跳的。”
王盈盈心里猛地一震。
虽然之前隐约猜过这个可能,可真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攥住了心口,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
温无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偏过头,望向某个方向。王盈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雾里隐隐约约现出些画面,一个穿着锦缎的老妇人,坐在上首,眉头紧皱,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不称心的物件。
一个中年男人,长得端正,说话和气,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先打量一番。
一个妇人,满脸堆笑,说着替你收着,等你出嫁时再给你,手却已经把东西一样一样拿走了。
那些画面雾似的,一帧一帧掠过。
王盈盈认出来了。那是原主的记忆,是她在温家这些年受过的冷眼,听过的闲话,经历过的那些一点一点被剥夺的日子。
“她们说,我阿爹阿娘打仗,是为了赎罪。”温无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说温家本不必打那场仗,是我阿爹逞能,非要去,才害死了那么多人。连带着,也害得祖母没了儿子,二叔没了兄长。”
王盈盈转过头看她。
温无恙站在雾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信。”她说,“我阿爹不是那样的人。我阿娘也不是。可没人听我的。我说一次,她们就笑一次。说我是小孩子,不懂事。说温家养着我已是仁至义尽,要我莫要忘了感恩。”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后来我就不说了。”
王盈盈看着她,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原主这些年,就是这样过的吗。
不信,却没人信她。想说,却没人听她说。最后只能把自己活成一根哑了的弦,绷着,绷着,绷到极限,啪的一声断了。
“所以你就…”
“我不想活了。”温无恙打断她,语气仍是那样平静,“阿爹阿娘没了,这世上已经没有在意我的人了。活着,不过是给那些人添堵,也给自己添堵。”
她看着王盈盈,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可你来了。”
王盈盈愣住了。
“那天我跳下去的时候,最后一刻,我后悔了。”温无恙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怕死,是忽然想起阿娘教我认草药时的样子。想起阿爹把我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起那些我舍不得忘掉的东西。”
“我想,要是能重来一回,该多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盈盈面前,离得很近。
然后她笑了。
这回的笑容长了些,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然后你就来了。”
王盈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加班,猝死,醒来就成了另一个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倒霉,穿到这么个苦哈哈的身上。可从没想过,她的穿越,是另一个人用命换来的机会。
是温无恙把身子让给了她。
“你不用愧疚。”温无恙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是我自己想走的。你来了,正好。我舍不得的那些东西,你可以替我记得。我没活成的日子,你可以替我活。”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王盈盈的脸。
那触感凉凉的,像隔着水摸到的东西。
“替我好好活着。”她说,“吃好吃的,穿好看的,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别像我似的,把自己活成一株没人理的野草。”
王盈盈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原主,还是哭自己,还是哭这莫名其妙的命运。
“你…”她哽咽着,“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可以替你做。”
温无恙想了想。
“我阿爹阿娘的坟,在老家,没人去扫。你有机会的话,替我去看看。”她顿了顿,“还有我小时候藏的那些东西,在屋后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我舍不得扔的。你有空,替我拿出来看看。”
王盈盈使劲点头。
温无恙又笑了,这回笑得真切了些,眉眼都弯起来。
“那就这样吧。”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影渐渐淡下去,“我要走了。你好好活着。”
“等等。”王盈盈往前追了一步,伸出手想抓住她。
可什么都没抓住。
雾散开来,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