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王盈盈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幕里,许久没有动弹。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肩头的衣裳都凉了,她也没察觉。
“姑娘?”秋香怯生生地喊她,“姑娘,你手好冰。”
王盈盈低头,看见秋香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正用自己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使劲搓着。那双手小小的,暖烘烘的,像两只刚出笼的小包子。
她忽然回过神来。
“没事。”她把手抽回来,关上窗,“风吹的。”
秋香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些担心,却没再问。这孩子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默娘已经把那碗猪蹄收走了,灶房里传来刷锅洗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屋里只剩下她和秋香两个人,炉火烧得噼啪响,映得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王盈盈坐回炉边,把手伸到火上烤着。手指渐渐暖过来了,可心里那点凉意,怎么都散不去。
王盈盈忽然打了个寒噤。
“姑娘冷?”秋香又要去拿被子。
“不冷。”王盈盈拦住她,“秋香,你帮我去看看,院门外头,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秋香应了一声,掀开棉帘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空空,脸上却带着些疑惑。
“姑娘,外头什么都没有。就是雪地里有些脚印,被雪盖了一半,看不真切。”
王盈盈点点头,没再问。
夜里,王盈盈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就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看见那人在雪地里站着,看见那人抬起头来,隔着漫天飞雪朝她看过来。
隔得太远,又有雪隔着,只隐约看见一个轮廓,清瘦的,颀长的,站在雪里像一杆竹子。
可那目光,她记住了。
淡淡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父母。
温定北和沈兰因,战死沙场的那对夫妻。原主的记忆里,关于他们的东西不多,都是些零碎的片段。母亲教她认草药,父亲教她握刀,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饭,父亲给她夹菜,母亲在一旁笑。
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可那个穿玄袍的人,和那些记忆有关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那人从京里来,说是要寻一味药材,进山去采。可这么多天了,他没进山吗,还是从山里出来了,又为什么站在她的院门外。
她想着想着,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人,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来采药的,那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她想起那天默娘说的话,那位穿玄袍的公子,走之前在咱们院门外站了一会儿。那时候她只当是过客的偶然之举,现在想来,哪里是偶然。
他是专程来看她的。
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看温无恙是不是真的坠崖未死。
可他为什么要看这个。
王盈盈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袄子靠在床头。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炉膛里还有几点暗红的火星,一明一灭的,像谁的眼睛。
她看着那点火星,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出现,不是偶然。
是命运在敲门。
可她的命运,会是什么。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
王盈盈推开窗,外头白茫茫一片,亮得刺眼。院子里那两行脚印已经彻底被雪盖住,连痕迹都看不出了。只有几只麻雀落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地觅食,留下一串细细的爪印。
“姑娘,今儿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默娘端了热水进来,“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王盈盈想了想,点点头。
她确实该出去走走了。养了这些天,身子骨好得差不多了,老窝在屋里也不是事。总要出门的,总不能因为怕看见什么,就把自己关一辈子。
吃了早饭,她裹上那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推门出去。
外头的空气冷冽冽的,吸进肺里像吞了把刀子。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那刺眼的雪光,才慢慢往外走。
院子不大,走几步就到头了。她站在院门口,往外头看去。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雪把一切都盖住了,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有炊烟从几家屋顶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飘,没有风。
她看见几个孩子在雪地里疯跑,你追我赶的,笑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看见几个妇人聚在井台边打水,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时不时笑几声。看见一个老头牵着牛慢慢走过,牛蹄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坑。
普普通通的村庄,普普通通的日子。和她上辈子在江南小镇见过的那些村庄没什么两样。
王盈盈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安散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院门。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沿着村里的小路慢慢走,漫无目的的,只是想走走。秋香跟在她后头,像条小尾巴,时不时的喊一声,姑娘等等我。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回头看去。
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村尾,土墙茅顶,在雪里看着有些寒酸。可那是她现在的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栖身之所。
她看着那间小屋,忽然想起一个人。
原主。
那个真正的温无恙,坠崖死了,她来了。她占了这具身体,占了这间小屋,占了这个身份,也占了原主的一切。
包括原主的命运。
王盈盈站在雪地里,忽然笑了。
原主的父母是战死的,死在北边的那场仗里。那场仗又打起来了。京里来的人,站在她的院门外,看了她一眼。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把她和那个她根本不想知道的世界连在一起。
她挣不开。
温无恙留在她脑海中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她想,她马上就要成为温无恙,不再是现代穿越而来的王盈盈。
“姑娘?”秋香追上来,喘着气,“姑娘你笑什么?”
“没什么。”王盈盈收回目光,“走吧,回去。”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秋香在后头小跑跟着,嘴里嘀咕着什么,她没听清。
回到小屋,默娘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她们回来,直起腰问:“姑娘去哪了,外头冷,别冻着。”
“就在村里走了走。”王盈盈拍拍身上的雪,“默娘,我问你个事。”
默娘放下扫帚:“姑娘说。”
“那天那些京里来的人,”王盈盈看着她的眼睛,“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默娘愣了一下,想了想:“没留什么话。就是那个年长的随从,谢了咱们借住,说往后若有缘,定当报答。”
“就这些?”
“就这些。”
王盈盈点点头,没再问。
她进了屋,坐在炉边,把手伸到火上烤着。默娘跟进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王盈盈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她不想说。
她自己也说不清。
那些京里来的人,那个穿玄袍的人,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也许什么关系都没有,也许有,可她现在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那个人再来,等那些事自己浮出水面。
如果那个人会再来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王盈盈照常过。
她教朱贵媳妇做了几道菜,又用朱贵家送来的东西做了些吃食。腊月二十那天,她还让默娘帮着包了些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秋香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
腊月二十三,小年。
默娘一早起来祭灶,摆了三碟供果,又点了香,嘴里念念有词。秋香跪在后头,有模有样地磕头,磕完了就跑去问王盈盈要糖吃。
“姑娘,小年要吃糖瓜的,你有糖瓜吗?”
王盈盈没有。
她翻遍了屋子,只找到一小罐麦芽糖。那是上回做红烧猪蹄剩下的,黄澄澄的,黏稠稠的。
“就这个,吃不吃?”
秋香点头,麦芽糖也行。
王盈盈用筷子卷了一坨,递给秋香。秋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姑娘,甜!”
“甜就吃吧。”
秋香捧着那坨麦芽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口小口地舔着,舍不得一下吃完。
王盈盈看着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小年。那时候她在公司加班,同事点了外卖,喊她一起吃。她摆摆手说没空,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姑娘,”秋香舔着糖,忽然问,“你说,灶王爷吃了糖瓜,会上天说好话吗?”
“会的吧。”王盈盈说。
“那灶王爷会说姑娘的好话吗?”
王盈盈愣了一下,笑了。
“我又没给他糖吃,他凭什么说我的好话。”
秋香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姑娘明年也买糖瓜,给灶王爷吃。让他说姑娘的好话,让姑娘明年过好日子。”
王盈盈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她说,“明年买。”
秋香高兴了,继续舔她的糖。
外头传来鞭炮声,稀稀落落的,不知是谁家放的小年炮。王盈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远处有几朵烟花升起来,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转瞬即逝。
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每逢过年的时候,回到老家,带着一群弟弟妹妹去放烟火。
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
过了年,就是新的一岁了。
王盈盈关上窗,回到炉边坐下。秋香还在舔糖,默娘在灶房里忙活着准备晚饭。炉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烘烘的。
她靠在垫子上,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她闭上眼睛,任由暖意把自己包围。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姑娘,姑娘,你看外头。”
她睁开眼,顺着秋香的手指看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又下雪了,”秋香趴在窗边笑,“姑娘,这雪可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