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不如现代,干什么都不方便。
前几日她病着再加上天冷,不敢洗澡,这几日总觉得身上黏黏的,十分不舒服。夜里躺下时,那股子黏腻劲儿又上来了。
王盈盈翻来覆去,总觉得脖子根儿痒痒的,伸手一摸,也不知是汗还是灰,指腹涩涩的。她上辈子是每天都要冲凉的人,哪怕冬天再冷,也得洗完了才能上床。如今倒好,十几天没正经洗过澡,全靠默娘端来的热水擦两把。
越想越睡不着。
她翻个身,盯着黑魆魆的屋顶,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日一早,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默娘。
“我想烧水洗个头。”她顿了顿,“再擦擦身上。”
默娘看她一眼,没多问,只点点头:“成,我去烧水。只是姑娘身子刚好,别洗太久了,当心着凉。”
“我省得。”
灶房里忙活起来,秋香帮着提水,一趟一趟的,小脸跑得通红。王盈盈看着那一桶桶热水倒进浴桶,心里头那点烦躁总算散了。
浴桶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桶壁上结着一层滑滑的水垢。王盈盈不在意这些,等默娘和秋香出去了,她把门闩上,三下两下脱了衣裳,钻进水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瞬间,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她把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靠着桶壁发呆。水汽氤氲,熏得她眼皮发沉。外头隐隐传来秋香的笑声,不知在追什么野猫野狗,欢快得像只小雀儿。
王盈盈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放空。
穿来这些日子,她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平日里总绷着根弦,怕露馅,怕说错话,怕做错事。原主的性子她还没完全摸透,不敢太出格,连走路都得端着,怕迈的步子大了,跟原主不一样。
可洗澡的时候,没人看得见。
她可以把两条腿伸直了,可以哼上辈子喜欢的歌,可以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这小小的浴桶里,她是自由的。
泡了小半个时辰,水有些凉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出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整个人轻了二斤似的,走路都带风。
“姑娘洗好了?”默娘在外头问。
“好了。”
默娘推门进来收拾,看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忙道:“姑娘快把头发擦干,这大冷天的,仔细头疼。”
“嗯。”
王盈盈坐在炉边,用干布一下一下绞着头发。火光照着她,暖烘烘的,她眯起眼睛,舒服得差点睡着。
“姑娘的头发真好。”秋香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又黑又亮,比我娘的好多了。”
默娘笑骂一句:“死丫头,拿你娘比什么。”
秋香嘿嘿笑,还是盯着王盈盈的头发看。王盈盈被她看得好笑,问:“想摸?”
秋香使劲点头。
王盈盈把发尾递过去,秋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像摸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满脸都是羡慕。
“姑娘,你的头发怎么养得这么好?”
王盈盈想了想,上辈子她用的可是几百块一瓶的洗发水,还有护发素发膜,隔三差五去做护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用皂角洗,洗完干涩涩的,全靠这具身体底子好。
“天生的吧。”她说。
秋香哦了一声,继续摸,摸得心满意足。
头发绞得半干了,王盈盈把头发拢到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看着默娘,斟酌着问:“默娘,村里可有会剃头的人?”
默娘一愣:“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把头发剪短些。”王盈盈比了比,“太长了,洗起来麻烦,梳也费劲。”
“使不得!”默娘几乎是喊出来的,“姑娘家的头发,怎么能随便剪?”
王盈盈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默娘缓了缓语气,但还是皱着眉:“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动不得。你这头发养了十来年,好不容易这么长这么好看,剪了多可惜。再说…”她压低声音,“姑娘如今虽是不易,可往后总要说亲的。人家相看,头发也是要紧的。谁家愿意娶个短头发的姑娘?”
王盈盈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就想剪个头发,怎么还扯上说亲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是要剪成短的,就是想修一修,把分叉的剪掉些。”
“那也不行。”默娘态度坚决,“姑娘要是觉得洗着费事,往后我多帮姑娘洗几回就是。剪头发的事,可千万别再提了。”
王盈盈看着她,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行吧,不剪就不剪。反正她也只是随口一问,真让她剪,她其实也有点舍不得。这头发确实好,乌黑油亮的,比她上辈子花大价钱养的还好。
“那就不剪了。”她说。
默娘这才松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什么女儿家的头发是脸面,王盈盈左耳进右耳出,只点头嗯嗯地应着。
头发彻底干透了,王盈盈拿根带子松松绾了,靠在窗边往外看。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秋香正蹲在墙根那儿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剪头发这事,让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穿越小说。女主一穿过去,第一件事就是闹着要剪头发,然后被丫鬟婆子们哭着喊着拦下来,说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她当时还觉得这桥段老套,作者怎么老写这个。
现在轮到她自己,才知道这是真的。
有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不能动的。不是法律,不是规矩,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理所当然。她觉得自己只是嫌头发长麻烦,可在默娘眼里,那就是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她想,她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不是学跪坐,不是学熬药,是学着用这个时代的眼睛看事情。不然哪天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什么她不知道的雷。
秋香的雪人堆好了,歪歪扭扭的,像个长了两个疙瘩的雪球。她跑过来敲窗户,喊王盈盈出来看。王盈盈披了件袄子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姑娘你看!”秋香指着那雪人,“像不像你?”
王盈盈盯着那雪人看了半晌,实在看不出哪里像自己。但秋香一脸期待,她还是点点头:“像,挺像的。”
秋香高兴坏了,又跑回去给雪人安眼睛,捡了两颗小石子按上去,退后两步端详,又跑过去调整位置。
王盈盈站在门口看着,冷风灌进领口,她却没急着进去。
院子里静静的,雪光刺眼,天是灰蒙蒙的。远处有狗叫,有孩子的笑闹声,有炊烟从别人家的屋顶升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头发洗过了,身上清爽了,中午还有昨天剩下的炒大肠热一热就能吃。默娘在灶房里切菜,笃笃笃的,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秋香还在折腾她的雪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跟雪人说些什么。
王盈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来,她拢了拢衣领,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可她心里知道,不能。
那天京里来的人,那一眼,那站在院门外的影子,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愿是她多想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腊八过了,日子便一天快似一天。
那盘炒大肠,三人一顿没吃完,第二顿默娘往里切了半颗菘菜,又炖得烂烂的,连菜带汤拌着粟米饭,秋香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揉肚子。
王盈盈看着好笑,又有些心酸。
这丫头跟着她,平日里哪吃过几回肉。
“默娘,”她想了想,说,“那朱贵家里,是做什么的?”
默娘正收拾碗筷,闻言顿了顿:“朱贵啊,他爹是村里的屠户,他自己也跟着杀猪。怎么,姑娘问他做什么?”
“也没什么。”王盈盈说,“就是想着,往后他要再送什么下水来,咱们可以拿东西换。总不能白要人家的。”
默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姑娘说的是。”
王盈盈心里却活泛开了。
猪下水这种东西,在古代是没人要的。可她会做啊,爆炒、卤煮、炖汤,哪样不是美味。要是能跟屠户家搭上关系,往后时不时的弄些下水来,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就算没有卤料,只靠着葱姜蒜酱油,也能做出不少花样。她上辈子好歹也是个自己做饭的社畜,手艺虽然比不上大厨,糊弄糊弄古人还是够的。
“默娘,”她又问,“那朱贵家里,除了杀猪,还做什么?”
“还种着几亩地。”默娘想了想,“他娘在家里养猪养鸡,他媳妇是个能干的,里里外外一把手。日子在村里算过得去的。”
王盈盈点点头,记在心里。
过了两日,朱贵媳妇上门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大眼睛,说话爽利。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一副猪肝,一副猪心,还有几根筒子骨。
“默娘在家不?”她站在院门口喊,“我婆婆让我送些个来,说上回那大肠你们收了,这回又杀猪,想着给你们也尝尝鲜。”
默娘迎出去,连声道谢,又把人往屋里让。朱贵媳妇摆摆手说不进去了,眼神却往里头瞟,正撞上王盈盈从窗边看过来。
她愣了一下,忙福了福身。
王盈盈点点头,没说话。
朱贵媳妇走了,默娘提着篮子进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猪肝猪心都是新鲜的,筒子骨上还带着不少肉,剁得齐齐整整。
“这朱贵家倒是个厚道的。”默娘说,“上回送了回大肠,这回又送这些。”
王盈盈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默娘,你说咱们拿什么回礼好?”
默娘想了想:“家里也没甚值钱的东西,要不我绣个帕子送去?”
王盈盈摇头。绣帕子太慢,而且她不知道默娘的手艺如何,万一拿不出手反倒不好。
她盯着那些猪肝猪心,忽然说:“我做样吃食,让秋香送去吧。”
默娘一愣:“姑娘做?”
“嗯。”王盈盈挽了挽袖子,“猪肝这东西,做好了是美味,做不好又腥又柴。我做个他们没吃过的,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默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了,姑娘变了。不是那种摔一跤糊涂了的变,是突然会了许多从前不会的东西。可这变化,说不上坏。
“成。”她说,“我给姑娘打下手。”
王盈盈想了想,猪肝最好的吃法,一是爆炒,二是卤。可卤要卤料,她没有。那就爆炒吧。
她让默娘把猪肝切成薄片,越薄越好。默娘刀工好,切出来的片透亮亮的,码在碗里。王盈盈找了点黄酒,没有料酒,黄酒将就用。又倒了点酱油,捏了点盐,抓了把薯粉,这是默娘自己做的,粗糙得很,但将就能用。
拌匀了,腌着。
猪心她没动,这东西卤着吃最好,或者炖汤。她没有卤料,那就炖汤。筒子骨焯水,加上猪心,丢几片姜,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着。
灶房里忙活起来,秋香又跑来看,蹲在灶门口添柴,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姑娘,今儿又做好吃的?”
“嗯。”王盈盈看着锅里的汤,头也不回,“做好了让你先尝。”
秋香嘿嘿笑,添柴添得更起劲了。
猪肝不能久炒,锅要热,油要多,动作要快。王盈盈估摸着腌得差不多了,让默娘烧热锅,倒油。油冒烟了,她把猪肝倒进去,刺啦一声,铲子快速划散。
猪肝变色,边缘微微卷起,她淋了点酱油,撒了把葱段,翻炒两下就出锅。
前后不过片刻。
装进碗里,猪肝嫩嫩的,裹着酱色的芡汁,葱段碧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她把筷子递给秋香。
秋香夹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姑娘!这猪肝怎么这么嫩!”
王盈盈笑了。火候到位,自然嫩。
她又盛了一碗汤,清亮的汤色,飘着几片猪心,撒了点盐,撒了几颗葱花。递给秋香:“尝尝这个。”
秋香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好喝。”她说,“姑娘,这个也好喝。”
王盈盈自己也尝了尝。汤确实鲜,筒子骨的骨髓熬出来了,猪心炖得软烂,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可惜没有白胡椒粉,不然更鲜。
她把炒猪肝装了一小碗,汤也装了一小碗,拿个食盒装了,让秋香送去朱贵家。
“就说是我做的,请他们尝尝。上回的大肠,这回的猪肝猪心,都谢过了。”
秋香提着食盒,蹦蹦跳跳地去了。
王盈盈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朱贵家会不会喜欢,会不会觉得她一个姑娘家下厨做这些,不合规矩。
可转念一想,管他呢。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连二叔家都不管她死活,她还怕什么规矩。
秋香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提着个空食盒,脸上笑开了花。
“姑娘姑娘!”她一进门就喊,“朱贵婶子可高兴了,尝了那猪肝,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问我是谁做的。我说是我们姑娘做的,她吓一跳,说姑娘家还会做这个。”
王盈盈问:“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秋香想了想,“还说往后家里再杀猪,有下水就给我们送来。不要钱,就想让姑娘教教她怎么做。”
王盈盈笑了。
这就对了。
她不怕朱贵媳妇来学,就怕人家不来。教会了朱贵媳妇,往后她就有源源不断的下水吃。这买卖,划算。
“行啊。”她说,“让她有空过来,我教她。”
默娘在一旁听着,神色复杂。姑娘这些日子,做的事越来越出格了。可偏偏每件事,都让这日子好过了一些。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五。
朱贵媳妇来了两回,跟着王盈盈学了几道菜。爆炒猪肝学了,猪心汤学了,连最难洗的大肠也学会了。她是个聪明人,一教就会,回去做给家里人吃,她婆婆高兴得直夸。
为表感谢,朱贵家又送了不少东西来。这回不止下水,还有一块五花肉,一扇排骨,两副猪蹄。
王盈盈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五花肉,排骨,猪蹄。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她让默娘把肉腌起来,留着慢慢吃。排骨炖汤,猪蹄她要做红烧的。
没有冰糖,麦芽糖将就。没有老抽,酱油多放点。没有香料,就葱姜蒜硬扛。她就不信,做不出能吃的。
猪蹄先焯水,去浮沫,捞出来洗净。锅里放油,放麦芽糖,炒糖色。她不太会这个,上辈子都是直接用老抽,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糖下锅,很快冒泡,变成焦黄色。她把猪蹄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都裹上糖色。
然后加酱油,加黄酒,加开水,没过猪蹄。丢几片姜,几段葱,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着。
这一炖就是一个时辰。
灶房里香气越来越浓,飘得满院子都是。隔壁邻居路过,都忍不住多吸几口气,问默娘家做什么好吃的。
秋香守在灶门口,一步都不肯离开。那香气勾得她坐立不安,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姑娘,好了没?”
“没好。”
“姑娘,还要多久?”
“还得一会儿。”
“姑娘…”
“秋香,”王盈盈无奈地看着她,“你去院子里玩会儿,好了我叫你。”
秋香不肯,继续守着。
猪蹄终于炖好了,红亮亮的,皮肉都炖得软烂,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王盈盈盛出来,装了一大碗,让默娘给朱贵家送半碗去,剩下的她们自己吃。
秋香捧着碗,筷子都没拿稳,夹了一块就啃。
猪蹄炖得软糯,皮子黏黏的,肉一抿就化。秋香啃得满嘴是油,顾不上说话,只顾着埋头吃。
王盈盈也啃了一块。味道跟她上辈子做的没法比,没有八角桂皮香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在这什么都没有的古代,能啃上这么一块猪蹄,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默娘回来时,秋香已经啃了三块。她看着女儿那副馋相,又想骂又想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秋香嘿嘿笑,又夹了一块。
王盈盈靠在炉边,手里捧着碗热汤,一口一口喝着。外头又飘起雪,细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看着秋香吃得满嘴流油,看着默娘在一旁笑着让女儿慢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真的能过下去。
虽然什么都没有,可又什么都有了。
有吃的,有住的,有暖和的炉火,有两个人陪在身边。比起那些真正孤苦无依的人,她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王盈盈靠在垫子上,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她听见秋香在喊她。
“姑娘,姑娘,你看外头!”
她睁开眼,顺着秋香的手指看去。
院子里,雪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行脚印。
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窗下。
王盈盈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里。
她顺着脚印看去,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袍子,颀长的身影。
雪落在他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隔着漫天飞雪,隔着那扇破旧的柴门,他朝她看过来。
只一眼。
王盈盈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那人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淹没了他的背影,淹没了那两行脚印。
仿佛他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