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笺 第3章 鹿韭

洛爸爸在给两个小公主讲睡前故事。

妹妹洛珍珠在爸爸讲到海底的宫殿有大大的贝壳做床有大大的珍珠做灯的时候，就在海底宫殿的幻想中睡着了。

姐姐洛明珠睁着圆圆的眼睛，见妹妹睡着了，很小声很小声地问爸爸：“可是爸爸，珍珠不会发光的呀。”

洛爸爸被问住了：“嗯？是吗？珍珠不发光的吗？”

他怎么记得珍珠都是亮晶晶的……

小明珠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在不惊动妹妹的情况下取下妹妹手腕上的那串南洋白珠手串，拉着爸爸的手来到玩具房，把灯全部关掉。

完全黑漆漆的房间里，手串没有发光。

小明珠又用儿童手电照了照手串，珍珠亮亮的，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有光，珍珠亮。没有光，珍珠不亮的。”

小明珠给爸爸总结：所以珍珠不可做灯哦。

洛爸爸把女儿抱起来，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睡前故事翻车了……

“那宝贝儿今天晚上想听什么呢？”

“听爸爸讲工作！”

一直平平淡淡的小明珠忽然高兴起来。

洛爸爸叹了口气，上回在书房，女儿过来找他玩，他当时接打了好几个电话，把女儿抱在怀里。

他以为孩子听不懂，万万想不到洛明珠聪明得过了头。

她不仅懂，而且觉得有趣。

洛爸爸此后就时不时简化一下企业案例，给小明珠当睡前故事。

“那今天我们来讲腾笼换鸟吧。”

掩去残酷的事实，这个名字还是挺适合小孩子听听嘛……

洛爸爸心虚地自我安慰。

“今天的故事，我们叫它百灵鸟吧。”

洛爸爸还在努力把企业故事往童话故事靠。

“百灵鸟要卖瓜子，一百个瓜子，卖出三十个。需要三百块……”

洛明珠打断了爸爸：“爸爸，一个瓜子卖不出十块钱。你讲工作！”

洛爸爸：……

好的吧，我尽力了。

“百灵鸟公司要卖82.7%的股权，需要3亿美金，郁金香公司想买。”

第一步，郁金香成立了一个空壳公司，叫洋水仙。这是鸟笼。

第二步，郁金香用洋水仙100%的股权从银行质押了1.4亿美金，又私募了1亿美金。自己出了六千万。

第三步，洋水仙正式更名为百灵鸟。

“六千万买三亿，这是我们上次提到过的杠杆，对不对？”

洛明珠点点头，表示懂：“五倍。”

“洋水仙是鸟笼，空的，买了百灵鸟之后，把百灵鸟放进去，这个就叫腾笼换鸟。”

洛明珠继续点头，这里也懂。

“但是有时候，我们买公司，这个公司会有一些隐藏的债务，我们叫豁然债务。就是你买了之后才发现欠了债。”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买公司的时候要挑一挑，只要优质资产，核心资产。坏掉的不能要。”

洛爸爸趁机教育女儿。

“爸爸并不是什么都懂，需要其他专业的叔叔阿姨的帮忙。你以后长大了，会像爸爸一样，在文件上签字，你签下的每一个字，都要专业的人先看。”

洛明珠点点头。

“郁金香买了百灵鸟82.7%的股份，还剩下17.3%对不对？”

“对，在百灵鸟那里。”

“如果你是郁金香会怎么办？”

“买回来。”

“如果你是百灵鸟呢？”

洛明珠想了想，握拳：“不卖！”

“对，百灵鸟不会卖，或者会高价卖，你再想，如果你是郁金香，怎么办？”

小明珠想啊想，想不到……

“还记得洋水仙吗？郁金香用百分百的洋水仙股份找银行借了1.4亿美金，这个钱是要还的，郁金香这时候直接告诉银行，这钱我还不起。所以银行要把洋水仙的百分百股份拿去司法拍卖。”

洛明珠反应了一会儿：“但是洋水仙不叫洋水仙了，改成了百灵鸟。”

“对，所以，司法拍卖的，是百灵鸟的百分百的股权。”

洛爸爸细细地给女儿梳理。

82.7%在郁金香手上，17.3%在百灵鸟手上，司法拍卖会以七折的价格卖掉百分百的股权，如果还没人要，就会更低，甚至到五折。

“你觉得谁会来买？”

洛明珠很聪明：“郁金香！”

“没错，所以，郁金香悄悄地把百分百都买回来了。既然很难从百灵鸟手上买到，那就干脆全部卖出去，再重新买回来。”

“百灵鸟肯定也想买的，但是没有钱呀。”

洛明珠问到关键：“百灵鸟为什么没有钱呀？它是因为没有钱才要卖掉公司吗？”

“是因为打了赌。”

百灵鸟当初想扩大规模上市，找人投了2亿美金，签下了协议，如果没有如约上市，就要把股份卖掉还钱。

“明珠，商场如战场，风向永远在改变，今天的春风，暖不了明天，我们每一天的工作都要小心谨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洛明珠似懂非懂，点点头。

听了故事动了脑子，也该困了，洛爸爸抱女儿回房睡觉。

他这两个女儿，妹妹从小娇憨天真，像人世间所有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姐姐更冷静理性一些，小脑瓜子转得飞快，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

洛爸爸一边忧虑孩子过于早慧是不是不太好，一边又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这是有一个多优秀的继承人啊！爸爸骄傲！

工作的故事一讲就是许多年，上了大学之后，洛明珠就能帮爸爸更多的忙了。

洛爸爸逐渐放手，让女儿大胆去闯，真有什么事，他还没老，还能在后面顶着，他那几个中年老兄弟不知道多羡慕他！

长大后的洛明珠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和方氏集团的合作。

方氏集团大少爷方天宝，这个人……小明珠在爸爸的“睡前故事”里听过。

当年才十九岁的方天宝离开家族，独自去海外打拼，不声不响，两年时间，空手套白狼套回来一百多亿……

同样是股份质押，上市的时候17块一股，升到40块的时候全股质押给银行，跌下去之后，股份不要了，拿着8亿美金回来了。

就……这很难评。

洛明珠右手捏了捏自己的左手食指。

她出神的时候会有些无意识的小动作。

今天的会面选在洛明珠这边。

方氏人来得很快。

领头的那个青年人实在显眼。

个头高高的，蹿天长腿，身板挺正，西装暴徒……

洛明珠迎上前，方天宝伸出手。

握完之后，洛明珠发现自己手抽不回来了。

洛明珠：……？

旁边有个长波浪卷发的女士悄悄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方天宝这才回过神，撒了手。

两边坐下后，洛明珠礼数周到说了些场面话，剩下就该方氏这边讲一讲具体合作方案。

……

一片静默。

洛明珠在低头看文档，大概等了一分半钟，还是没人说话。

她抬头，那边方天宝还在发呆。

卷发女士捂着脸，像是无话可说。

洛明珠眼睛实在漂亮，像清泉里两颗明珠。闪闪发光。

方天宝被她的目光一看，像是被利剑穿心……心狂跳不止。

他把文件推开，卷发女士顺手接过来，代替方天宝开口。

会谈很顺利，前期沟通比较仔细，事情就推进得更省心省力一些。

唯一奇怪的就是那个一言不发的方氏继承人。

洛明珠把人送走，心里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奇怪的方大少第二天又来了，也不说干什么，好像就是为了蹭一杯咖啡，在洛明珠办公室里坐了大半天了。

洛明珠也不好赶人走，客客气气的，想坐就坐吧，安安静静的倒也不碍事。

这样奇奇怪怪的对峙了几天，方天宝终于讲话了。

“洛小姐，您的美丽令人失神。”

洛·天生冷漠·钢铁直·明珠：……鸡皮疙瘩掉一地。

洛明珠没回应，打了个电话，把妹妹叫来了公司。

两姐妹面容有八分相像，只是妹妹明艳活泼，姐姐冷清淡漠。

“珍珠，这是方氏集团的大公子。”

洛珍珠一脸懵，怎么回事，我才多大，这就开始相亲了？

爹都没催，怎么姐姐催起来了？！

不要啊！

方天宝愣了会儿，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大概意识到自己被嫌弃了……

起身告辞，走得干脆利落。

洛珍珠人机灵，看了半天倒像是看出了什么。

“哦~~~”一个“哦”被她哦得九转十八弯。

“我就说，无缘无故叫我来干嘛，原来是有情况。那个大少爷，在追你吧？”

洛明珠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不，我只是觉得他奇奇怪怪的，和你一样。”

所以你应该比较懂怎么应付他。

毕竟，在理性的姐姐看来，妹妹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举措，完全不能理解。

比如看电视剧看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每天花半个小时挑裙子和鞋子，买等身的明星抱枕抱着睡……

明星抱枕这个属实是过于惊悚，她至今记得自己大半夜在妹妹房间受到的惊吓。

再一次告别的时候，洛明珠没忍住问许榕，也就是那个卷发女士，想问问为什么方天宝一言不发。

她其实很想和他多探讨探讨，虽然他人奇奇怪怪的，但是在商业上是个鬼才。

许榕沉默了。

她家大少爷，第一次会面之后，回去发呆一整天，开口第一句就是：“她真好看”。

然后又发了会儿痴呆，问：“你看见没？是不是好看？我都失语了，我的天，我连话都不敢讲。”

许榕：……您岂止是失语，我看您是失了智！！

失智青年低头沉吟，又说：“你还记得我园子里那株昆山夜光吗？”

许榕当然记得！

一株十八万！！

大少爷亲手捧回来的！

隔三差五就去淘些花花草草，还一个比一个贵！

方天宝红着脸叹息：“人比花娇……”

许榕：……

眼下面对洛明珠的疑问，许榕踟蹰了。

她该怎么回答洛明珠，说“因为您过于好看所以我们小方总语无伦次怕影响工作所以全程沟通由我代劳”吗？

许榕斟酌了会儿，官方地回答：“小方总工作的时候比较严肃，不太爱讲话，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代为传达。”

洛明珠摇摇头，那算了，原来是不爱讲话，不能勉强别人。

项目结束之后，方天宝没理由来洛氏了。

整个人down到谷底。

许榕看不下去了：“您都多大人了，还要人教？去追啊！丧能把老婆丧回来？”

方天宝脑子里又闪现出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还没说什么，脸先红了。

许榕真是恨铁不成钢！！！

转头就把洛明珠的照片印了40寸挂在方天宝办公室，摁头让他看！

多看看，看习惯了就好了。

方天赐来的时候，他哥正对着墙上的相片发呆。

哥哥方天宝是只对洛明珠寡言少语，弟弟方天赐那是实打实地少言寡语。

少言寡语的方天赐二话不说拍了张他哥哥痴痴看着别人照片的照片，biu，发到了家里的微信群。

第二天，方妈妈就跑去洛家做客了。

是洛家，不是公司。

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欢欢喜喜地拉着洛明珠说话。

刚好是周末，洛明珠比平时晚两个小时去公司，正好被逮住了。

看了看客厅的挂钟，早上九点钟。

洛明珠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大大的问号，星期天的早晨九点钟，方天宝的妈妈为什么出现在自己家？

洛爸爸一大早就拿着鱼竿约上好友钓鱼去了，洛明珠只好亲自招待。

“珠珠啊，阿姨今天来不为别的，就听说这次合作很顺利，特意来谢谢你。”

洛明珠：……？

儿子奇奇怪怪的，母亲也……不太对劲的亚子……

洛珍珠周末一般睡到下午才起床，但是方妈妈这么兴高采烈大张旗鼓地，她听见动静，忍不住下来凑个热闹。

才听了两句，她就明白过来了，笑眯了眼，鬼灵精地掏出手机，给她爸发消息。

可怜的洛爸爸鱼竿都吓掉了！

竿啊桶啊小板凳啊，统统不要了！

帽子一丢，气势汹汹往家里赶。

任钓友扯着喉咙在后面喊……

洛爸爸气喘吁吁回到家，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仪容，起了起范儿，正准备怒喝一声“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进门就看见方妈妈、洛明珠、洛珍珠三个人在热火朝天斗地主……

哦，不是，是方妈妈和洛珍珠热火朝天在教洛明珠斗地主。

洛明珠：地铁老爷爷看手机.jpg

洛爸爸：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jpg

还是方妈妈这个客人首先发现洛爸爸，赶紧起身招呼。

洛爸爸默默生气，问：“怎么方天宝不来？”

臭小子，想追我女儿，自己都不来的？哪有这个道理！

方妈妈默了默，她原本想着，年轻人的事情年轻人自己办，她就是实在好奇，憋不住，自己先悄悄跑来看一看人。

可听洛爸爸这问话，难不成洛家这边倒是先过了明路？

方妈妈咬牙切齿！方妈妈恨铁不成钢！！！

这个混账东西，人家姑娘家都这么坦荡，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还瞒着家里呢？不成器！

方妈妈直接打了方爸爸电话，让他押着儿子过来了，半道上还去学校把方天赐也接上了，更显得郑重些。

两家人齐聚客厅的时候，彼此都有些懵。

只剩下忙碌的司机，上上下下搬运方爸爸带来的一箱箱礼品。

这……方天宝糊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方妈妈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笑着给洛爸爸道歉。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我们家天宝对明珠啊那是一见钟情啊！办公室里那么老大的相片啊！天天看！日思夜想啊！就是嘴笨，不敢说！”

方天宝没吭声，他妈说的都是实话，一个字没错。

所以他还是没反应过来这个阵仗。

方爸爸和洛爸爸交情虽然不深，但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彼此倒也不算生分。

他坐到洛爸爸身边去：“老洛啊，不止天宝，我们全家都喜欢明珠，你的意思呢？”

洛爸爸别的都不管，把方天宝看了半天，问他：“你的意思呢？”

方天宝虽然一进入“洛明珠结界”就有些反应慢半拍，但是此刻求生欲飙升，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对明珠，至死不渝！”

“好！”洛珍珠被感动得一边掉眼泪一边拍巴掌！！像戏台下的看客拼命叫好。

洛明珠被这一声喊回了神，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场面。

“你喜欢我？”她不可思议。

“……喜欢得不得了。”方天宝红着脸。

“你都不和我说话的。”洛明珠理解不了。

方天宝赶紧表态：“我陪你说三天三夜！”

洛明珠脑子里把“睡前故事”先过了一遍，拎出来一个，问他：“先讲讲两元转让吧。”

方天宝眼睛一亮，谈到专业领域他整个人就少了很多局促，他往洛明珠身边靠了靠。

这是企业史上著名的百亿企业两元转让的案例，这条路上无数的岔路口，衍生无数的可能，他是真能和明珠讲三天三夜。

方妈妈和洛珍珠两相感动落泪，方爸爸握着洛爸爸的手叽叽喳喳。

看着明珠和天宝越聊越投契，洛爸爸心头又是感动又是落寞。

女儿以后的睡前故事，会由别的人来讲了吧。

洛爸爸还在晃神，手指头忽然被洛明珠勾了一下：“爸爸，你来，你说他说的对不对？”

洛爸爸收拾好精神，撸起袖子：“乖，爸爸这就来！！”

洛明珠（举手）：爸爸，我不要这个傻子，我五岁就知道珍珠不会发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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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鹿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