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笺 第2章 勿忘我

没有一点点防备，暴雨铺天盖地就那么泼下来。

雨急，风也大，密密麻麻的雨织成厚重的帘幕，被风赶着从这边荡到那边去。

街道上的树也被风雨捶得东倒西歪，还有雷，轰隆隆不绝，间或还有闪电。

真正是雨下得天都黑了。

飞机停飞，高铁停运，旅客滞留在站台，一整个大厅人头攒动，潮湿又闷热。

这样的环境墨秾很不习惯，也很不舒服，他走到门口去。

再次拿出手机，看着微弱的信号，他叹了口气，失策了。

三天前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来这边，事情谈成了就准备悄无声息地回去，也没让人送。

这下好了，被困住了。

门口风大雨大，少有人过来，墨秾终于透了口气，懒散地靠在墙边，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委屈地蜷着。

有个穿着胖乎乎小鸭子雨衣的小朋友，好像根本不惧风雨雷电。

别的小朋友都窝在家长怀里，他蹦蹦跳跳就往外冲，好像要去外面和猛烈的风雨自由搏击……

小朋友兴冲冲刹不住车，一脚滑过来。

墨秾赶紧伸出腿帮他挡了一下，小朋友笑嘻嘻顺竿爬，整个人扒在他腿上，好歹是稳住了身形。

秦浅浅说了，撞到人要说对不起，被帮助了要说谢谢你。

秦小深扯下雨衣兜帽，仰起小脸，对着墨秾脆生生道谢：“大哥哥，对不起，谢谢你！”

说完还有模有样鞠了个躬，两条胳膊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向后面展开，更像一只小鸭子了。

可爱至极。

墨秾呆住了，他看清了小朋友的脸。

墨家是成长氛围特别好的那种家庭，每年都有一些亲子保留项目。

比如每一年除夕不管多忙，所有家庭成员必须回来吃年夜饭，一个都不能少。

而在除夕守岁的时候，更是有一个传统活动——每一个小家庭都要把自己的家庭相册拿到大家庭一起分享。

一般人对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其实是没有那么敏感的，但是墨秾一年又一年被父母拉着分享相册，他对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相片都无比熟悉。

这个小孩，眉眼五官分明是小时候的自己。

怎么会这样？巧合吗？还是……

秦浅坐在候车椅上，余光一直瞄着秦小深这边，看他撞到人还知道鞠躬，秦浅很欣慰，平时没白教。

不过……这是把人撞哭了？！！

秦浅坐不下去了，赶紧过去把小孩拉回来，眼见这人哭得泪雨滂沱，秦浅有点慌：“先生，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小深是不是撞疼您了？”

墨秾愣愣地看着这一大一小，半天才反应过来，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在哭。

秦小深目瞪口呆，怎么肥四呀？这个大哥哥是不是要碰瓷啊？

以前在山上他还没动手呢那些小朋友就吱哇乱嚎开始哭，自己就会被秦浅浅收拾。

怎么来城里了，连大人都要碰瓷他这个小朋友了啊？！

秦小深：原地裂开.jpg

墨秾面无表情，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秦浅欲言又止，可是先生你眼泪流个不停哎……

你是怎么做到一边泪流满面一边面无表情的啊……

这个情况实在不好再说什么，秦浅再次道了歉，拉着秦小深准备走了。

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墨秾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很用力。

秦浅：……？

墨秾脑子里很乱，做什么都慢半拍的样子，稍微松了松劲，但是没放手。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一个人，没地方住，没钱，没人管我……别把我丢在这里……”

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啊……

秦浅沉默了。

秦小深古道热肠，拉了拉秦浅的手：“秦浅浅，这个大哥哥这么可怜的吗？那不是跟大黑一样哦。”

大黑，秦小深从山上捡回来的一条小狼狗。

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现在已经长大了，凶猛无比。

秦小深觉得大哥哥可怜，可以考虑捡回去养起来。

秦浅看着这个哭得好凶好凶但是也没啥表情的人，一时间只觉得他好像真的好可怜，心里莫名发软。

“那等雨停了，你要和我们回山里吗？”

墨秾头点得飞起。要！

大菇山，是琼玉雪山的一条支脉，形似蘑菇，孤零零立在那里，又因为盛产各种菌子，因此得名。

山上稀稀拉拉住着几十户人家。

距离虽远，人情却很近。

刚到山脚下，犬吠声高低连绵，络绎不绝。

当先是一条气势非凡的大狼狗，半人高，威风凛凛的大黑。

身后跟着一群毛色各异体型不同的动物。

有些墨秾认得，有些就是完全没见过。

就这个架势，墨秾才是那个应该担心自己人身安全问题的人……

难怪秦浅敢直接把生人往家里带。

大黑健步如飞，凶猛地冲击过来，然后乖巧地立在秦小深跟前，纵容小朋友抱住它的脑袋一顿乱揉。

“大黑大黑，你是来接我们的吗！你好乖哦！！”

“小哈！不许咬人！”

那只咬着墨秾裤腿的形似哈士奇的狗崽听到小主人命令，赶紧松了嘴，觍着脸来蹭秦小深，努力讨好。

墨秾盯着这只狗看了半天，感觉应该是混血。

没一会儿出来几个大妈大婶子，山上人不爱出门，秦浅每次进城都会给各家采买用品。

看着秦浅和秦小深忙活着分发物资，墨秾终于静下心来仔细盘算。

他在五年前出过一次车祸，撞坏了头。

爸妈说他一开始连家里人都不记得了，是最近两年才恢复。

可是，如果这一大一小真和自己有关，为什么家里人一点消息都不告诉我呢？有什么理由呢？

可是，如果毫无关系，真的只是陌生人，为什么这么像？

而且……他摸摸自己的心口，是感觉。

他的感觉告诉他，一定有关，密切相关。

墨秾盯着秦浅，关键还是在她。

她好像真的完全不认识我，绝对不是装的。

怎会如此？墨秾想不通。

秦浅忙活完了，看见他在发呆，笑了笑：“等急了吧，走，秦小深，咱们回家去，做你最爱吃的海鲜锅怎么样？”

小朋友欢呼雀跃，带着大黑往前冲。

两层小楼，干净整洁，墙体和家具都是各种彩色，大面积的色彩碰撞在一起，在这深山老林里却显得格外和谐。

明亮的、活泼的、绚烂的……看着就很快乐。

墨秾悄摸巡视一圈，很好，家里只有一大一小，没有第三个人的生活痕迹，墨秾的心放下了一半。

当晚，小朋友海鲜锅吃得高兴，加上白天出去疯玩了一天，早早就被哄睡了。

秦浅帮墨秾收拾寝具安排房间，大黑跟在秦浅身后忠心护卫。

墨秾实在是难耐，终于问出来：“小深，是你的孩子吗？”

秦浅头都没抬：“当然啊，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

这句话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还没回过味，就听见墨秾飞快应声：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真的是我的？”

秦浅回头看着他。

墨秾担心她以为自己是抢孩子的坏人，赶紧解释：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他很像我吗？”

秦浅脸红红的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你也发现了……”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的！

她想，要是他能生崽崽，这娃到底谁生的真的说不清了！这一把自己赢不了！

秦浅把自己这边的情况也给他说了一下：

“其实我忘记了很多事……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就在山里了，婶子们看我一问三不知，就留我在山里住下，帮衬我把小深带大。”

墨秾心怦怦跳个不停：“我可以……带小深做个亲子鉴定吗？”

秦浅有些疑问：“你之前不知道这个孩子吗？”

如果你真是孩子的父亲，为什么不在孩子身边？

墨秾如实相告，两个没有记忆的大人，坐在那里面面相觑。

“先做鉴定，我得回趟家，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真是家里出了问题，就不能贸然带秦浅和孩子回去。

“行吧。”秦浅心好大。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轻轻松松去睡觉了。

留下墨秾一个人辗转反侧，愁得头都秃了。

墨秾办事很快，他急啊！

毫无悬念，秦小深确确实实就是他和秦浅的孩子。

他二话不说冲回了家，当着爸妈的面，拿出了秦小深的照片和亲子鉴定报告，要家里给出一个交代。

谁知道他爸妈比他还激动。

“什么？找到孩子了？大人也没事？真的吗？我的天，这是菩萨保佑啊！！”

两个老人哭成一团。

墨秾都懵了，不是，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等他们哭完了，终于缓过气来，能给墨秾讲讲那些年那些事。

车祸让墨秾在医院躺了大半年，秦浅不见踪影，调查员说是掉进山崖了，可他们派了好多人，日也找夜也找，就是找不见。

墨秾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不能刺激他，父母哪里敢提，小心翼翼瞒着，等儿子慢慢恢复。

他们总想着，不管是死是活，一定把人找到，才好给儿子一个交代啊。

没想到儿子自己把人找到了！！

“浅浅和孩子都好吗？他们在哪里？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两个老人问得小心翼翼。

事情和设想天差地别。

墨秾一时无言。

“她不记得我了。暂时不要去这么多人，她会很为难，先让我们熟悉一阵子。”

岂止是她不记得自己，自己其实也根本记不起她。

重逢的心悸与直觉，最多只是一个指引，携手共度余生却需要切实的陪伴和漫长的了解。

由时间造成的沟壑，也只能由时间去填补。

大菇山成了墨秾第二个家。

能推的事情都推掉了，实在要出面的都争取处理完事情再尽快赶回来。

秦小深对于自己多了个爹的事情反应平平，和秦浅一脉相承的大心脏。

但是有人陪自己玩，小朋友还是很开心。

墨秾甚至在山上建了一个游乐园，各种变形金刚赛车积木……

别的小朋友有的，我们小深也必须有。

也会和爸妈视频，两边在一点一滴重新建立联系。

这天，墨秾神神秘秘说要带秦浅去一个地方。

那是一整片的高山勿忘我，小巧可爱，迎风摇曳，连绵汇聚成一片花海。

绚烂，壮观。

是墨秾亲手栽培的，这里海拔高，日照足，适合长花。

秦浅怔在那里，她在想，这得费多少时间和心力。

“我其实不太记得了，但是我感觉你应该喜欢这种花。”

墨秾有些紧张：“听爸妈说，其实我们当年已经定好婚期了。”

墨秾小心地问：“你还愿意和我再定一次婚吗？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可以再等。”

秦浅笑颜明媚：“虽然我也不太记得，但这花我确实喜欢。至于定婚，没问题呀，小深也会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你说是不是呀，秦小深。”

秦浅忽然转身，从林子里抓出个小朋友。

“秦小深，我是不是说过，不许偷听大人讲话。”

秦小深笑成眯眯眼，一把抱住秦浅么么亲了两口：“嘿嘿，我没有偷听大人讲话哦，我在听爸爸妈妈讲话。”

墨秾站在蓝色花海里，看着眼前亲亲热热嬉闹欢笑的一大一小，整颗心都被柔情浸泡。

他忘记了所有，但还是对她一见钟情，在第二次遇见她的时候。

秦小深：……窝只是个小盆友！禁止碰瓷！￣へ￣

秦浅浅：没事儿，不就是多个爹么，小事情！（￣︶￣）

墨秾：着急，上火，长痘，失眠，急急国王！（一个人承包了全家的情绪值）

嗷：崽崽叫“秦深”哦。小名秦小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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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勿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