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笺 第1章 龙胆

正是七月下旬，伏热笼盖四野。

天边黑云连成一线，压得人透不过气。

雨终于下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深沉。

紫色的闪电迎头劈下，一道一道，像是苍穹撕裂的伤口。

路面急雨涌成湍流，车像是驶在海上，又像是开往末路。

灵堂沉闷喧嚣，粘稠滞涩，乱哄哄地湿哒哒。

凌珏仿佛脱离躯壳，站在高天之上，看这一场滑稽戏。

蓝齐儿一头撞过来，把他撞回了魂。

灵魂的回归需要时间，在那一阵空茫里，有人伸手过来要抓。

凌珏挡回去，捞起腿边的小姑娘拢在怀里。

这一套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不用过脑子。

从小到大，他护她已成了习惯。

等声音重新进入耳朵，凌珏才弄清，蓝齐儿不愿意回蓝家，要跟着他。

蓝齐儿的大伯，蓝浦，好几十岁的人了，眼中泪光闪烁，他强忍住哽咽，念叨：“她……她有家啊，她有我们啊。”

三弟和弟媳不在了，他蓝浦对天发誓，就算自己破产去讨饭，也一定会替他们照看好这个孩子。

他女儿蓝玉也是从小看着蓝齐儿长大的，这几天风言风语听了不少，事故还在调查，说什么的都有，各种阴谋论都出来了，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口把孩子放在凌家呢？

可不管怎么劝，蓝齐儿就是认准了凌珏。

小姑娘搂着凌珏的脖子，紧紧不放，身体在颤。

他轻抚着她的背，哄她也成了习惯。

不回就不回吧，多大点事呢，凌珏心里想着，抱了人转身就走，把一切纷扰吵闹抛在身后。

蓝浦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想追，蓝玉拽了她爹一把，摇摇头，算了，由着她去吧，眼下勉强不得，日后常来走动吧。

这一晚终于过去，第二日竟是骄阳当空，炙烤得人头脑昏沉。

昨夜的紫电豪雨，像是一场轰轰烈烈却又如烟消散的梦。

陵园里肃穆，清净，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撑着大黑伞，接过骨灰盒，端正摆放进墓穴。

牵着凌珏衣角的蓝齐儿忽然松了手，跑到黑西装身边去，从头上解下一条发带。

长长的卷发飘下来，像起伏的波浪。

凌珏这才注意到，蓝齐儿今天穿了一身白底蓝碎花裙。

头上绑的是蓝花发带。

蓝家花园里种着大片的龙胆花，每年盛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蓝莹莹的。

蓝妈妈掐了花，摘了草，铺好布，和蓝齐儿一起做拓染。

如云的白布，染上细碎的蓝、青草的绿，很美。

那条纤细的发带在空中飘扬，像蝴蝶挥翅告别。

凌珏忽想起曾经读过的诗句来：

“在春天，你把手帕轻挥

是让我远去，还是马上返回？

不，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因为

就像水中的落花，就像花上的露水

只有影子懂得，只有风能体会

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还在心花中纷飞”

蓝花发带最后躺在了骨灰盒旁，追随它，陪伴它。

凌珏带着蓝齐儿回了岸芷汀兰，那是他们俩一起长大的地方。

听说这事后，没有一个大人能放心。

一个刚刚十七岁的半大孩子，带一个不到七岁的小孩子，还把家里的人都送回了老宅。

老管家，做饭阿姨，生活保姆，司机……这些都是从小照顾凌珏长大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了。

一个都不留，怎么想也不放心啊。

外公外婆从老宅连夜赶过来，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才进门，凌珏抬眼看过来，就这一眼，两个老人泣不成声。

太像了，这孩子太像他们的女儿了。眼角眉梢，处处是她。

悲伤像一个皮猴子，刚刚才把它哄好，锁进箱子里，踢进床底下，安生藏起来，结果稍不留神，它就自顾自踹了锁，从箱子里跳出来，大喊大叫，满地撒泼。

两个悲伤的老人，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蓝齐儿像个小炮弹，砸到凌珏背上，把凌珏一路推进了卧室，关上门。

小姑娘这才转过身，通红着脸，眼里包着泪，攥紧拳头，走到外公外婆面前，咬字很重，不用力的话，就会哭出来。

“不要哭。我们哭，凌哥哥，好难过的。”

外公外婆一把搂过蓝齐儿，哭声嚎啕喑哑。

蓝齐儿瘪瘪嘴，忍住哭腔：“不哭。我，一次也不哭哦。”

外公外婆是这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要把家里的老人都送走，因为他们每一个，只要看到凌珏，就会想起故人。

难不成他们哭成一团还反过来要凌珏安慰？谁又比谁的伤心少呢。

蓝齐儿送走外公外婆，悄悄打开卧室的门。

凌珏靠坐在床边，低着头，在发呆。

蓝齐儿哒哒哒小跑上前，两手合拢搂过凌哥哥的脑袋，抱在怀里，像妈妈以前哄自己那样，一边轻轻拍，一边唱起歌谣：

“I love your top side. I love your bottom side. I love your inside and outside.

I love your happy side， i love your sad side， i love your silly side， your mad side...”

歌声稚嫩温暖，像一艘飘摇的小船，在微波中荡漾，凌珏吵吵嚷嚷又疲惫不堪的意识在这歌声中渐渐沉下去，沉入一汪深海，终于睡着了。

蓝齐儿很乖，并不需要凌珏如何额外照看，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来过之后，都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找了新人来照顾他俩。

这些人也都歇在别处，只在必要的工作时间出现，平日里就让两个孩子自处。

没过几天，凌珏就忙了起来，书房里的灯彻夜亮着。

雷声隐隐轰隆，凌珏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厌恶这漫长的伏天暑热，厌恶雷电，厌恶雨水，厌恶闷热潮气……厌恶至极。

“嘭”一声，凌珏回过神，看见蓝齐儿抱着玩偶拖着毯子连滚带爬蜷在门口。

毯子很长，拉直了比蓝齐儿人还高，她只能把毯子驮在身上往前拽，毯子边边卷住了木门的角，蓝齐儿顾前不顾后，闷头往前拽，拽得门撞上了墙。

蓝齐儿手上的玩偶都吓掉了，坐在地上，被毯子包围，不知所措。

她今晚犹豫了很久才过来的，她知道凌哥哥好忙好忙，蓝玉姐姐说好多坏人要抢凌哥哥的东西……

凌珏起身，把人捞出来，收回毛毯，将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受伤。

窗外酝酿了半宿的雷终于炸开，一声催着一声，蓝齐儿一头扎进凌珏怀里。

凌珏不再问什么，坐回桌边，把人放在怀里，用毛毯好好围住，雷声起的时候会仔细捂好她的耳朵。

蓝齐儿窝在凌哥哥怀里，像考拉扒在树上，听着远远的雷声和断续的键盘声，安心睡着了。

凌珏低下头，看着蓝齐儿打着小呼噜。他想，她和我一样憎恶这雷雨天。

九月份，开学了，凌珏要念大学，蓝齐儿要念小学。

凌珏比之前更忙，但是每天都会接送蓝齐儿。

家里新来的司机很尽职尽责，体谅他辛苦，想替他，凌珏摇头，不肯。

实在抽不开身的情况，凌珏就会提前联系蓝玉，细细叮嘱过学校，除了他和蓝玉，不要让任何人接走蓝齐儿。

内外动荡直到这一年飘雪时节才彻底平息。

凌珏空出一整天的时间，接上了蓝齐儿，给她穿上鹅绒服，戴上羊绒围巾羊绒手套，穿上毛靴，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带她来了墓园。

两家的墓挨在一起，一如他们生前。十几年的邻居，早就亲如一家。

两边各摆了一篮鲜果和一整篮的龙胆花，这花一向在花房精心养着，此刻点缀着白雪，更好看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两对平凡又幸福的夫妻，对着墓碑前他们的两个孩子，笑得可亲可爱。

回家的路上，蓝齐儿牵着凌珏的手，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缭绕散去，她问：“凌哥哥，坏人都抓了吗？”

凌珏愣了愣，随即点头：“嗯，都抓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凌珏始终那么忙碌，每天数不清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去决断，他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停下来。

可是，停下来，然后呢？

好像只是眨个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夏。

蓝齐儿跑进来，拉起凌珏的手就往外走：“凌哥哥，你快来看！”

那是一棵高大的李树，挂满了红红紫紫的鲜果。

凌珏的外公最早是做果园起家的，后来做果汁，一整条产业，渐渐发展起来。

凌妈妈保留了种果树的爱好，别的太太们花园里都是名贵的花花草草，凌家的院子里永远是果树。

几年前，凌妈妈种下这棵树，之后隔个三五天就要念叨一遍，什么时候可以吃果子呀，小珏都等得不耐烦了。

凌珏心说，不，妈妈，是你等得不耐烦了，不是我。

他其实一直在想，人走之后，会不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呢？

有时候他在路上，看见街边的小猫小狗，甚至盘旋在窗前的某只小鸟，都会恍一下神，在心里问：会是你吗？有可能吗？

现在他想，他知道了，会的，每一个果子，都有她的存在。

蓝齐儿请园丁大叔摘了满框的红果下来，捡起几个颜色最好看晶莹如红玛瑙的果子，递给凌哥哥，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凌哥哥在哭。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蓝家和凌家的别墅挨得近，走个十来分钟也就到了，蓝妈妈爱种花，凌妈妈爱种树，两个人聊得来，时不时来个姐妹聚会。

凌妈妈一直想再要一个女儿，但她身体不好，凌爸爸不舍得。

蓝齐儿出生之后，凌妈妈那个高兴劲儿就不用说了。

小公主是在两家人的无尽疼爱下长大的。

千娇万宠，小姑娘却一点儿也不娇气。

磕了碰了，马上自己站起来，哭都不哭的。

反而是凌珏这个大哥哥比较紧张，每次蓝齐儿摔了，这个哥哥倒像是恨不得要躲起来哭一场。

那天下午茶，蓝齐儿吃完小蛋糕，着急和凌哥哥去玩，端起茶杯灌急了，呛住了，咳个不停。

两个妈妈虽然着急，但带孩子毕竟有经验，知道问题不大，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安抚。

没一会儿就顺过来了，两个妈妈嘱咐了她两句，蓝齐儿乖乖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咳出来的。

四岁的蓝齐儿没什么事，十四岁的凌珏吓坏了，小伙子脸都白了，手还在抖。

太吓人了，那么小小的一个娃娃，呛到了，咳得脸通红，眼泪直飙，不吓人吗？！

凌妈妈见状笑着把儿子拉进怀里，好好哄了一顿。

他到底是不好意思，转身跑回自己房里了。

蓝齐儿伸出小手手，啊，哥哥跑掉了！

凌妈妈和蓝妈妈一边笑一边和蓝齐儿说，你这个哥哥心肠太软了，胆子也小，他以后要是再哭，蓝蓝就去陪陪他好不好呀？

小小一团的蓝齐儿猛点头，用两个手臂比出好大一个圈，说，我就这样，一把抱住哥哥！

两个妈妈乐个不停，抱住她，亲亲她的脸颊。

蛋糕，甜茶，两个妈妈，亲亲和抱抱，都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蓝齐儿放下果子，张开双臂，哇地一声扑到凌珏怀里，抱住他：“哥哥，我好想两个妈妈。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的。”

她的凌哥哥没有说话，抱起她，擦擦她的眼泪，亲亲她的脸颊。

中文诗：顾城《别》

英文诗：Bernadette Rossetti-Shustak《I Love You Through And Throug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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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