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笺 第4章 解语

大早上的，外面又在吵。

还是那几个熊孩子，围攻一个小可怜。

“小叫花子，你叫我一声，我就放了你。”

七岁的唐语掏掏耳朵，在心里回了一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小朋友少看电视剧！少打架！！

地上那个小可怜还是一声不吭，惹怒了那几个熊孩子，拳打脚踢的，唐语听着都不落忍。

唉。

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唐语从躺椅上起身，溜达出去，三下五除二把一群**岁的大朋友打趴在地。

还不忘记善后：“敢告状，把你们往死里打。”

一边说还一边踩着这帮熊孩子的老大：“听见没？”

老大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哆哆嗦嗦说：“听见了听见了……”

刚准备抬脚，又想起什么，唐语把脚重新踩上去，问：“要是大人问呢？”

“那就……那就……”几个熊孩子哼哧半天不知道说啥。

唐语骂：“笨死你们算了，就说是自己摔的啊！”

“哦哦，知道知道，自己摔的！”

唐语摆摆手，放他们走了。

拎着地上的小可怜，回了自家小院，拿出小盆盆，小毛巾，把小可怜擦洗干净。

还知道拖着药箱，捡着他几处伤口消毒上药。

“你叫什么名字？”唐语问。

小可怜摇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没名字？”

小可怜还是摇头。

“算了算了，你跟我姓。看——”

唐语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是一棵好高大的雪球海棠。

雪白的花瓣娇娇柔柔，朱红的果子小巧玲珑，实在好看。

“那是海棠树，你就叫……唐晓棠吧。”

唐晓棠呆呆看着海棠树，点头应下。

晚上唐老汉回来，听唐语说自己捡回来一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捡小猫小狗也就算了，怎么还往家里捡人呢？人家爸爸妈妈找上门来，要怎么办的？”

唐语辩解：“都这么久了，他天天都挨打，从没见过他爸爸妈妈，喂——”

她转头直接问唐晓棠，“你有爸爸妈妈吗？”

唐晓棠摇头。

“看，他没有。”

唐老汉说不过她，先去忙活晚饭了，等明天他去村里打听打听，如果实在没人要这孩子，家里也不缺这一双筷子。

问了一圈，都不知道。

好像是忽然有一天，这孩子就出现了，也没人问没人管。

唐晓棠自此就算是安了家。

干净的衣服鞋子换上，齐齐整整看着也是个玲珑孩子了。

只不过唐语身上穿着绸布，唐晓棠穿的是粗一些的棉麻。

唐老汉怕他多想，等唐语睡着后，特地来给唐晓棠解释。

“小语是别人放在这里养的，留下来的钱只能给小语用，我能干活，挣的钱养活你绰绰有余，只是不能和小语比。”

唐晓棠摇摇头，穿什么吃什么都无所谓，他现在日子和以前比起来，简直像天堂，他对这些完全不在意。

他更好奇唐语的身世。

七年前，唐老汉早起割稻。

才打开院门，地上摆着个摇篮，拿绸缎细细裹了个小婴儿。

还留了信，留了存折。

摇篮底下甚至还藏着一沓人民币和几根金条。

唐老汉吓了一大跳！

信上的字只能认个七七八八，大概是说一年后就会来带孩子走。

留下钱财，请人帮忙带孩子。

唐老汉一直单身，不是因为人品不好或者犯懒，是他右腿有残疾，跛着脚。

长相平凡，又有残疾，没人愿意跟他。

他一个人勤勤恳恳，日子也过得有模有样。

忽然就多了个孩子，他真是手足无措。

心里把孩子的爹娘骂了又骂，就这样把孩子扔下，还留下这么多财物，碰到个贪钱的，东西收了，孩子不给你养，到时候哭天哭地能哭回孩子来？

唐老汉没养过孩子，稻也不割了，去村子里找人问，怎么喂奶粉，怎么穿衣，怎么把屎把尿，一一问过，从头学。

村子里都问哪来的孩子，唐老汉不敢说实话，只说远房亲戚养不活孩子，又看他一个人可怜，把孩子给他了。

这种情况那时候乡下也常见，渐渐也不再有人好奇。

唐老汉查过存折，好多钱……

万一被人发现了，起了歹心，财物是小事，娃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到时候怎么跟人家交代呢。

一开始他是没打算动这笔钱的，他想靠自己养活这个小娃娃。

但是粗布衣裳穿得娃娃出红疹，村里的奶粉吃得娃娃吐个不停，真是心疼。

唐老汉明白了，这孩子金贵，不能贱养。

他跟做贼似的，悄悄取了钱，买了最贵的奶粉，灌进寻常的奶粉罐子里，又买了好衣裳，专挑颜色素净，不打眼的，外面再套一层粗棉。

不仔细看也没人惦记，就这样精心把孩子养着。

一年又一年，唐老汉一边等一边急。

一开始是着急，怎么孩子爹娘还不来！

后来就是着急，等孩子爹娘找来了可怎么办好，他舍不得啊！

等到现在，七年了。

唐老汉急了这些年也看开了，听天由命，该来的让它来，不来日子也照样过。

唐晓棠磕磕巴巴问：“唐，唐，知道，吗？”

唐老汉点头：“小语都知道，她开始记事我就告诉她了，每年都讲，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这天底下哪个娃娃没有爹疼娘爱呢，她也有，只是还没回来。”

唐晓棠点点头：“嗯。”

小小的他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我帮你养她。

镇上有个小学，前后左右几个村子的孩子都在那里念书。

等唐语念完小学的时候，唐老汉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唐语不一样。

她爹娘留下这么多钱，肯定不是一般人家，村里再怎么样，比不得城里。

以后唐语回去了，念书念不过城里娃娃，怕是要伤心的。

那么一大笔钱，留着有什么用，还不如花在唐语身上。

唐老汉下定了决心，像是一棵老树拔起错综盘杂的根，把自己连同两个孩子，都拔去了城里。

村里人问起，唐老汉只说自己亲戚家这几年做生意发达了，接自己过去享清福了。

担心唐语爹娘找过来找不见人，还在村子找了邻居帮忙留意，有人找就及时告诉他。

两个孩子一起念书，前几年有些辛苦，两个孩子连普通话都讲不好。

唐老汉满面羞愧，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孩子。

唐语和唐晓棠一个赛一个懂事，很快就把学习进度赶上来了，让唐老汉松了口气。

一老两小住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旧小区，离学校比较远，唐老汉每天踩着三轮车送两个孩子上学。

学区房太贵，唐老汉舍不得买。

他想的可远了，唐语将来还要上大学呢，要工作呢，要结婚生孩子呢，钱哪能乱花的？

他自己还在城里找了零工，努力攒钱。就是怕孩子长大了钱不够花。

唐晓棠十四岁的时候给小学部的孩子补课，赚了钱买了个二手自行车，天天载着唐语去学校，把小老头给解放了。

年纪越来越大，冬天早晨要早起，唐老汉也扛不住了。

唐晓棠如他承诺的那样，帮着唐老汉养唐语。

高考之后，两个孩子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那座遥远的城市，唐老汉没办法陪他们一起去了。

他把金条、存折、这些年自己攒下的钱，都交给了孩子们，今后的人生，他们要去自己闯了。

唐老汉准备自己回村里，守着那个可能会来可能永远不会再来的约定。

唐语把钱物都推回去，不要。

“您老自己留着吧。用不着。”

这几年，两个孩子成绩拔尖，做家教养活自己完全没问题。

还在网络开课，弄什么直播。

唐老汉不懂，但是他知道孩子们有出息。

想了想，唐老汉也不勉强，收下就收下，以后当唐语的嫁妆。

晓棠娶媳妇儿也要彩礼的。

唐老汉回村里去了。

那是他熟悉的土地，大小事也有人照应。

唐语和唐晓棠趁着暑期把直播做大做强，攒了钱去了大学。

姐弟两个在学校很受欢迎，还有一批同学是跟着他们的高考备战直播同步学习的，人气很高，时不时就在论坛上爆个热，标签全是“神仙姐弟”。

过于优越的外形，过于拔尖的学业，又总是出双入对，这样两个人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唐糖看着论坛里唐语的照片，室友说她和自己长得像，叫自己来看。

是有那么一点点像……

因为我俩都是大美人呗！

好看的脸都是相似的！

唐糖美滋滋地想。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唐晓棠。

嗯？这个脸……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啊……

唐糖想了好几天，终于在周末聚会的时候想起来了。

她看着霸麦乱嚎的明华，那个唐晓棠长得像明家人啊！

“明华，你快来看。”

唐糖翻出帖子，把唐晓棠的照片杵到明华面前。

“哇，真的哎，这一看就像是我们家的人哎。”

明华没心没肺。

“你们家丢过孩子没？”

“丢倒是没丢过，不过……”

明华欲言又止。

唐糖把他拉到小角落：“搞快点，谁家还没点八卦了，不稀奇，你大胆说。”

明华知道唐糖不是乱说话的人，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

“我四叔，年轻的时候不是一堆风流债嘛，估摸着就是他那边了……”

哦，明四叔，唐糖点点头，见怪不怪。

云、容、简、明四大家，这么几百年，拦不住好竹出歹笋……

不可能要求家里每个人都优秀，对吧。

明堂就是名家上一代出的“歹笋”。

到处留情，声名狼藉。

唐糖也不深究了，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满足，毕竟也不可能随随便便一个陌生人就长得那么像嘛。

明华知道了，等于明家所有人都知道了……

明堂这些年一直在国外鬼混，算是被家族“驱逐出境”了，那意思是，要闹就滚去外面闹……别祸害家里了……

可现在，这个孩子怎么办呢？

很优秀的孩子，多方打探了一下，各方面都优秀。

这就是歹竹出好笋了。

不知道是不是祖上显灵，绕过他父亲，把这孩子的基因给救回来了。

都在一个学校，明华当仁不让被派去先行试探。

明华鼓足干劲，写满了一本笔记，先说什么后说什么，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总之先处成好兄弟！

找到唐晓棠的时候，他在三食堂和唐语一起吃饭。

明华也打了份饭，自信满满走过去，正准备搭个讪，唐晓棠抬头看了他一眼，比了个“嘘”。

嗯？你们吃饭不让讲话吗？

明华灰溜溜坐下，沉默地吃着饭。

等唐语吃完饭，唐晓棠送她回宿舍楼，然后转身看着明华，勾勾手指：“跟我来。”

他俩越走越偏，明华心里惴惴不安，不是，这情况不对啊！

终于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后，唐晓棠站定：“我过得很好，我不会回去。还有什么要问的？”

明华：……准备的一肚子台词，没有发挥的空间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真的惊了。

唐晓棠面无表情：“我认为一个六岁的孩子，足以记住发生过的事。”

明华：……造孽啊！四叔！你看看你造的孽啊！！！

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唐晓棠没准备多寒暄。

明华拦住他：“别的不说，我俩是兄弟你知道吧，真遇到啥事儿别憋着，我随叫随到。”

唐晓棠“嗯”了声，没拒绝明华的好意。

明家也没再有动作，只是暗地里关注一下，需要帮忙就搭把手。

临近毕业的时候，姐弟两个谋划着将来。

“咱俩挣钱买个大别墅吧，把唐老头接过来，让他享受享受，最好能让他再认识几个小老太太，来个黄昏恋。”

唐晓棠点头：“我看行。”

“他要是城里住烦了就回村里，我们找几个护工，专业一点的，年纪大了，不放心。他要是村里住烦了，咱们就带他出去玩。”

唐语念念叨叨的，憧憬着未来。

唐晓棠问她：“你呢？想回去吗？”

想回去等你的爸爸妈妈吗？

“不重要了。”唐语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

“我过得很好，有你，有唐老头，我什么都不缺，我喜欢现在的日子。”

唐晓棠拿过毛毯盖在她脸上：“那就好。”

嗷：解语花就是海棠花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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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解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