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里正来了。
奶奶进屋来扶她,老太太一句话没说,只把胳膊递过来,让她搭着。
出了门,江立春才头一回看清这个院子。东头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西头墙根码着半垛劈好的柴,夹在当中的两间,什么也没有。奶奶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用鞋尖把脚下的碎石子拨到一边。
进了堂屋,奶奶把她安顿在角落里的一只小板凳上,自己走到前头去了。
堂屋不过两丈见方,正当中一张旧方桌,一条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大。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灶王爷。人一多,旱烟味、汗味、灯油味全搅在一处。
里正坐在正中,五十多岁,一身藏青色长袍,在一屋子短褂里格外显眼。奶奶坐他左手边。
院里的人分三拨坐开,她这才看明白:这个院子里住的不是一家,是三家。
东边坐着一男一女,看上去四十多岁,跟爹差不多年纪。男的个子高,背有点弓;女的头发梳得溜光,耳朵上坠着一对银丁香,左边颧骨一块乌青,还肿着。他俩身后,蹲着个后生,十七八岁。
西边那一拨里,年龄明显比东边年轻,一个细长脸的男人,一个穿枣红褂子的尖脸妇人,在这一屋子灰扑扑中很亮眼。旁边是个十三、四的半大小子,瘦得跟豆芽菜一样;还有个小丫头,比小满高一头,跑进来张望一眼,又跑出去了。
爹带着大哥大嫂,坐南边的长凳。
奶奶右手边还空着一个座儿,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袖着手进来,坐了上去。他面皮白净,眉眼生得周正,在一屋子晒得黑红的庄稼人当中,像是从没见过日头。他一落座,一个饱嗝从嗓子眼里顶上来,满屋子都闻见一股鸡汤味。
小满挤在立春腿边,踮着脚凑到她耳朵上:“那是太舅爷,他是太奶奶的弟弟。”
◇
一开场,她就发现了一件怪事:别人的话,她依旧听得稀里糊涂;里正说话慢,她听懂的多些。
他每定下一桩,便提笔写一行,写完再念一遍。
立春攥紧了膝盖上的手,集中精力去抓每一个音节,把分家的事从头听到尾。
“先说地。一共十六亩,分作四份,一份四亩。”
奶奶说了一句什么,手往外一指。里正点头,提笔:“河边四亩,地平近水,留作老人养老。”
又写:“东头四亩,归长房。西洼四亩,归三房。”
笔尖停了一停。
“坡上四亩——”
满屋子的眼睛,都转到了南边那条长凳上。
“归二房。”
大哥搁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江立春不知道坡上那四亩是什么样的地,但能看懂大哥那只手的意思。
爹抬起头,说了两个字。
“我认。”
声音不大,满屋子都听见了。
“再说银子。”里正翻过一页,“箱中原有二十两,四份均分,各五两。钱自二房闺女手中失落,账记二房。二房欠长房、三房、老人,各五两。”
十五两。
她在心里算得比谁都快。可她不知道十五两在这里是多少,只看见大哥的脸白了一下。
里正挨个问大家,对这样分有没有意见。
“二房?”
“没有。”
“长房?”
“没有。”东边答得极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她这才看清这个人,跟爹长得有几分像,一脸的褶子,是常年在地里弯着腰晒出来的。手里捏着烟袋,刚才被里正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
长房,那就是大伯了;那西边年轻的就是三叔。
“三房?”里正头转向西边。
三叔眯着一双眼睛,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看了三婶一眼,三婶把脸转到一边。“……没有。”
里正放下笔,把写好的纸往前推了推,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大家都跟着他松了口气。有人换了个坐姿,板凳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响;大哥搁在膝盖上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
“最后一桩,老人往后跟哪一房过?”
这一句落地,堂屋里的空气就变了。
东边的大伯母头一个开口,江立春记得这个嗓门,白天堵在门口嚷得最响的,就是这个声音。可现在她脸上挂着笑,声音又软又快,跟白天冲着立春嚷的时候判若两人。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数完了,还朝里正点了点头。
江立春听不懂她说什么,可她看得懂那几根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是在数人头。
舅爷清了清嗓子,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桌沿上点了两下,摇头晃脑地附和了一大串。
话音没落,三叔眯着眼笑了一声,慢悠悠插了一句。
舅爷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指着他“你、你”了半天。
三叔往椅背上一靠,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她居然听懂了。
“我闻着是鸡汤。”
三婶“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拿手捂住嘴。
奶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碗里的水泼出来小半碗。
“金宝,闭嘴。”
舅爷闭了嘴,又一个嗝顶上来,赶紧拿袖子捂住。
大伯母却没停,她收了笑,压低了嗓子,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舅爷那边瞟。
堂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连灯芯都不爆了。
江立春没听懂,她只看见,奶奶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奶奶盯着那盏灯,盯到灯花爆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她说得比谁都慢,像是有意说给谁听的。江立春抓住了几个词:
“春丫头……没娘……三岁……”
“……我不跟着她,怕她真就长歪了。”
最后一句,奶奶转过脸,对着里正,一字一顿:
“我跟老二,我那四亩,随二房种。”
大伯母还要开口,被大伯在袖子底下扯了一把。她手一缩,像是被烫着了。
里正提笔添了一行,念道:“老人随二房奉养,河边四亩,随二房耕种。”
坡上四亩,河边四亩。
江立春在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她不懂这里的地,可她懂一件事:爹认了最差的那一份,奶奶拿自己的那一份,替他补上了。
她抬起头去看那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奶奶没看她,只盯着那盏灯。
“都按个手印吧。”
印泥递过去,爹的手印按得极重,纸背都透出红来。
轮到见证人,舅爷也按了一个。按完,把沾着印泥的大拇指往长衫下摆上蹭了蹭。
一道红印子,蹭在洗得发灰的长衫上,像一道没擦干净的血。
江立春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但她看见了那只蹭着印泥的大拇指,看见了那块乌青,看见了大伯答“没有”时,快得不像话的那张嘴。
一个家里丢了二十两银子,最急着把账记清的人,未必是最干净的人。
◇
从堂屋出来,夜已经深了。天上一弯新月,薄得像指甲剪下来的一片。远处的水声,一阵一阵的,时有时无,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回到二房那两间屋,爹在床沿坐下,把那块擦汗的布巾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膝盖上,先看了看她的额头,才开口。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怕她跟不上。
“坡上那四亩离河最远,年年靠人挑水。”
停了停。
“那十五两,爹慢慢替你还。”
江立春抬起头,头一回仔细看这张脸。额头的皱纹里嵌着木屑,皱纹很深,却很软。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她今天晚上没回去,不知道爸爸是不是一直在路口等她。
想到这,眼眶一下子热了,不敢再往下想那个世界的事了。
“不用。”她怕他听不懂她的口音,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钱是从我手里丢的,我来还。”
她顿了一下。
“可钱到底去了哪儿,我也要弄清楚。”
屋里静了一瞬。
二哥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啪”地把凳子推开,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丢下一句:
“下聘的钱,我等着。”
原来那二十两里,还压着二哥的亲事。
大嫂抱着一摞碗站在门口,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满屋子的人听见:
“弄清楚?自己拿的钱,你问谁去?”
她说得慢悠悠的,看立春醒来后反应这么迟钝,好像是特意照顾江立春的耳朵。江立春听懂了,攥着拳头,想打出去。
◇
比起这些,眼下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
她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摸到灶房去找大嫂。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一盏小油灯。大嫂蹲在灶台边上,面前搁着一只黑瓦罐,罐口倒出一小堆铜板,她拿手指头一枚一枚往回拨,嘴唇跟着动,拨一枚,动一下。
听见门响,她一把扣上罐盖,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才回过头来:“干啥?”
立春把话问了,大嫂先是没听懂,等听懂了,脸上的神情比没听懂时还古怪。
“后墙外头你一天去几趟,还用问我?”
所谓茅房,不过是几块歪斜木板围出来的一角,上头连顶都没有。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生怕踩着“地雷”。蹲下去的那一刻,差点吐出来。
没有纸。
没有纸!没有纸!!没有纸!!!
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解决去厕所的问题的?
往回走的时候,院子东墙根底下有动静。
那里搭着半边草棚,是爹干活的地方。
棚顶的茅草稀了,月光漏下来,照着一张长条木凳、墙上挂的一排刨子凿子、地上厚厚一层刨花。爹骑在木凳上,推着刨子,一下,又一下,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落了他一膝盖。
那块木板已经刨得很薄了,透着月光,他还在刨。
立春站在棚子外头,没出声。爹也没回头,刨子推出去的声音很长,拉回来的时候,停一停,再推出去。
睡前她问奶奶,家里在哪儿洗澡。老太太听了两遍才明白,她说的是沐浴。
“烧一大桶水,得费多少柴?拿布擦擦就是了。”
江立春难过得想哭。
◇
夜深了。
她在奶奶身边躺下,被褥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味。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东墙根那边的刨子,一直没停。她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都歇了。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油灯的光,离得她越来越近。
被子被轻轻掀起一角,一只手伸进来,很慢,落在她后领上,把衣襟往下拉了一寸,凉气贴上后肩。
她的心一下撞到了嗓子眼。
那只手在她后肩上停了很久,又绕到胳膊上,把袖子往上推,翻过来,摸了摸手肘内侧。
老人的手很粗,指腹上全是茧,动作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她一动不敢动。
她听见奶奶极轻地出了一口气。
“在,都在。”
袖子被放下来,捋平,被子重新掖到她下巴底下,四边都压实了。
“还是我的春丫头。”
江立春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这具身子,确实是老太太的孙女,该有的记号一样不少。
可里头装着的那个人,不是。
她想说一声对不起,却连这三个字该用什么口音说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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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在,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