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吵,有人在笑,有茶香,一片青色的衣角在人群里一晃,她在追,越追越急,嘴里喊着一个名字,那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然后是一根朱红的柱子,迎面撞了过来。
她猛地惊醒,一身冷汗,额上的伤突突地跳。
茶香,青衣,柱子。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三样和那把钥匙,放在了一处。
◇
早饭后,院里来了个神婆。
大嫂背地里说她不认人、不认茅房,开口一股城里腔,别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奶奶嘴上骂她胡说,到底还是让人去请了。
神婆抓一把小米,从她头顶撒下来,又绕着床烧纸,嘴里念得比江家人吵架还快。
江立春坐在那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在认真分辨,这到底是哪一路的规矩。
神婆摸出一只碗,把一撮纸灰撒进去,兑了半碗水,往她面前一递。
“喝了,把脏东西压下去。”
她低头看那碗水,灰是草木灰,水是缸里的生水,水面上还漂着几点没烧透的黑渣。
她求助地看向奶奶,奶奶的眼神没动,意思很清楚:喝。
她闭上眼,一口气灌了下去。灰糊在嗓子眼,呛得她直咳嗽。门口的小满捂着嘴偷笑,被大嫂一把拽走了。
神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退了半步:“瞧见没有?眼珠子都是直的,魂叫吸走了。”
奶奶的脸一下子白了。
折腾了半晌,纸灰扫出门去。而江立春既没吐出妖气,也没想起什么,只落了一头小米。
奶奶拎了一小袋米,悄悄塞进神婆手里,压低了声音:“这话,别往外说。”
神婆掂了掂米袋,点了头,一只脚都迈出了门槛,又回过头来,撂下一句:
“七日。七日里头,要是再出什么不寻常的事,就不是小米压得住的了,得请高人了。”
奶奶扶着门框,直到神婆走远,都没动地方。
◇
满院子的人里,她最听得懂的,是小满。孩子说的句子短,说得也慢。
于是这个五岁的小丫头,成了她在这里的第一个向导。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江家占地不小,东头大房,西头三房,二房那两间夹在当中,剩下的院子没法再分了。谁家锅里煮的什么,隔着院子都闻得见。
“脸上肿了的那个,是小姑的大伯母,我叫大奶奶。”小满压着嗓子,“箱子钥匙,原是她跟太奶奶轮着管的。钱一丢,大爷爷先疑她拿去贴补娘家,当着一院子人打的。”
“后来呢?”
“后来,就从小姑枕头底下翻出钥匙来了。”
“我拿着银子去哪了?”
“不知道,爷爷和二叔从县城上找到你,你一直睡着,没见着银子。”
小满往东头瞄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大奶奶那天夜里在柴房哭,哭了好久,我娘不叫我说。”
江立春心里一动。
这个大伯母,先被疑的是她,挨打的也是她,钥匙最后,却是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谁翻出来的?”
小满想了想:“大奶奶。”
江立春没再问,把这一笔,牢牢记下了。
“那个说鸡汤的瘦叔叔呢?”
“那是三爷爷,他嘴最坏,可人不坏。”
“舅爷呢?”
“他住村西头,天天来咱家吃饭。”小满凑得更近了,“前儿晌午,大奶奶拿篮子盖着,给他送了一只鸡,我瞧见的。”
一只鸡,一个娘舅,一句摇头晃脑的“在理”。
“在家里,我跟谁最好?”
“自然是跟小满最好。”孩子拍拍小胸脯,“小姑前些日子还给我买过糖,这么大一块。我娘不知道。”
糖。
原身出事之前,手里是有零钱的。
◇
晌午前,男人们出去干活了,女人们在灶台边忙活,连小满都时不时被叫去帮忙。立春坐不住了,去灶房问大嫂有没有活干。
灶房在院子西北角,又矮又黑,四面墙和房梁都让烟熏透了,一口大铁锅支在土灶上,灶门口堆着柴,水缸挨着门。
墙角有个黑瓦罐,罐盖上压了一块砖。
“我能干点什么?”立春打量了四周,无从下手,她在那个世界也很少做饭。
大嫂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你要干活?”
那口气,像在问她是不是又撞了一回头。
大嫂冲地上的一堆菜抬了抬下巴:“把菜摘了吧。”
这堆菜怎么也摘不干净,一会功夫就被江立春扔掉大半。大嫂瞟了一眼地上的菜叶子说:“去添火。”
火比她想的难伺候得多,柴塞多了只冒烟,抽出来两根,又灭了。她蹲在灶膛前,被熏得眼泪直流。
小满拿一根细枝替她把柴拨开:“小姑,要留缝,留了缝,火才着得起来。”
留缝,进风,给氧。
她一边咳,一边眼睛亮了。
问题不在柴,在灶。
柴全平平地压在灶膛底的泥地上,底下一丝风也不透,只能靠灶门口那一点口子进气,火在下头憋着,热气倒有一半顺着灶门跑了出来,净熏人了。
她去院墙根捡了四五块碎砖,又从柴堆里挑出几根粗些的硬木棍。
“你干啥?”
“搭个架子,把柴架起来,底下走风。”江立春一边比划一边说。
大嫂没听全,只看见她把灶膛里的柴全掏了出来,摆砖,横棍,把柴一根一根架在棍上,底下留出一拳高的空当;又拿一块破瓦,把灶门口的上半截挡住,只留下面一道口子。
“你这是要烧锅,还是要点房?”
江立春没回答,划了火,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直舔锅底。火烧起来的声音都变了,从闷闷的噗噗声,变成一种低低的轰鸣,烟少了,火是亮黄的。
一锅水,平日里要烧小半个时辰,今天一炷香不到就滚了。
大嫂站在锅边,盯着翻滚的水,又低头去看灶门口那堆柴——只下去了一半。
过了好一会,最后憋出一句:“邪了门了。”
没夸,可也没再骂,大嫂弯下腰,把剩下那半堆柴一根一根码得方方正正,堆到灶台边上。
奶奶闻声过来,弯腰往灶膛里瞧了一眼,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一只木盆来。
“省下的柴,够烧一桶水。”老太太把盆往她跟前一搁,“洗吧。”
以前天天冲澡的热水,在这成了奢侈品了。
后晌那一桶水是大嫂烧的。她把木桶往屋里一墩,袖子湿了半截,丢下一句“柴是你省的,不烧也白搁着”,转身就走了,门都没替她带上。
穿过来两天了,她才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还能有点用。
◇
下午,小满拉着她,去坡上给二哥送饭。
出了村往东,地势一点一点抬起来。坡不陡,却很长。一层一层的地像台阶,越往上越干,土色发白,裂着一道道口子。坡底下,就是那条河,水声哗哗地响。
二哥挑着一担水,一步一步往上挪,扁担压得弯弯的。到了地头,两桶水泼下去,土“嗞”地一声就吸干了,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多少。他抹一把汗,转身又往坡下走。
来回一趟要一炷香的时间。
江立春站在坡顶往下看,河就在那儿,那么多的水,就是上不来。
二哥接过饭,把饼掰了一大半给小满,自己蹲在地上,就着凉水啃剩下的。二哥的褂子右肩磨破了一个洞,洞底下的皮肉红成一道,是扁担压出来的,边上结着前几天的痂,痂又磨开了。
吃了两口,他抬眼看立春:“看什么?”
“这坡有多高?”
二哥愣了一下,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挑一担,喘三口。”
她没笑,她在心里,把这三口气换算成了尺。
临走,二哥把腰上那只葫芦解下来,往她怀里一塞,眼睛还是不看她:“坡上没处找水。”
◇
天擦黑,大哥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大嫂头一个看见,撸起他的裤脚,右脚踝肿得老高。
“挑水上坡踩空了,不碍事。”大哥说得平静。
大嫂一边给他抹药,一边数落:“地在坡上,水在坡下。干活的没几个,吃饭的一个不少——”
话没说完,院门吱呀一响,舅爷袖着手进来,袖筒里露出一只空碗,径直往二房门槛上一坐:“姐,我来瞧瞧外甥孙女。”
大嫂的勺子在锅沿上磕得当当响。
奶奶没吭声,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半碗给他。
江立春看着那只空碗,想起那只拿篮子盖着的鸡。
“明天我去挑水。”她说。
二哥抬眼看她,像是没听清:“你去?”
“大哥脚伤了,我跟你去。”
二哥从墙上取下扁担递过来,她学着他的样子往肩上一架——空扁担还没放稳,另一头就“咣”地扫中了门框。
大嫂闭了闭眼。
二哥把扁担接回去,挂回墙上:“你连空担子都拿不稳。”
“所以明天学。”
夜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她扒着窗纸的破口往外看,是大哥和二哥,坐在门槛上。大哥那只伤脚伸得直直的,膝盖上横着两只水桶,正把桶绳解下来,重新挽。声音低,话说得很慢。
“……今儿她没摔,还说明天学。”
大哥手上没停,把桶绳又挽短了一截,拿手比了比,又挽短一截。
过了一会儿,二哥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她只听清了半截:
“……不像一个人。”
大哥把挽好的桶摆回墙根,这才开口:“她个子矮,绳子放短点,桶不磕腿,明儿你走慢些。”
院子里静了下来。
江立春在黑暗里睁着眼。
不像一个人。
二哥说得没错。
她想起白天那条坡,那一担一担泼下去,转眼就被吸干的水,想起大哥肿得老高的脚踝,想起那十五两银子。
神婆撂下的七日,才过去一天。
而明天,她打算去挑水。今天以前,她都没见过挑水的,明天自己挑起来是什么样,她还有点小期待,像第一天学开车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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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露一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