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最后看见的是一堵黑色的泥浪。
安全气囊炸开,火药味呛得睁不开眼。河水从脚底涌上来,凉得刺骨。她去推车门,手抬到一半,整个人就被漩涡卷走了。
然后就安静了。
◇
江立春睁开眼。
头顶是几根烟熏得发亮的黑房梁,土墙上裂着细缝,窗纸泛黄,一缕光从破口斜进来,照见空气里的浮灰。
身下是一张硬板床,褥子底下的稻草一动就窸窣响。床头木箱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剩一点黑药汤,满屋子都是苦味。
她抬手去摸额头,摸到一圈布。布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小姑,你醒啦!我去叫爷爷——”
床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褐色外衫短了一截,两只羊角辫一高一低,辫梢扎着褪了色的红头绳。见她睁眼,转身就要往外跑。
江立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等等。这是哪儿?你是谁?”
小姑娘愣住了,眨巴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姑,你不认得我啦?我是小满,这是咱家呀。”
口音很重,可孩子说得慢,句子也短,江立春连蒙带猜,听懂了。
咱家?
她看看孩子脚上的布鞋,看看墙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夹袄,脑子里那个荒唐的念头,终于落了地。
穿了。
这是哪个朝代?
我是谁?
她使劲去想,太阳穴突突地跳。城里的灯,刺骨的河水,全是那边的事;这边的,一点也没有。别人穿过去好歹能捡一份记忆,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院子里乱哄哄的,好几个人同时在嚷,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她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是听不清,是听不懂。那些话又快又硬,调子七拐八绕,像是中国话,可每个字都拐到了她不认识的地方去。
“他们在吵什么?”
“吵分家。”小满说,“箱子里的钱丢了。”孩子把十个指头全张开,“这么多,全家攒了好多年,都没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他们说是小姑拿的。”
江立春躺着,一动不动。
她飞快地盘了一遍家底:没有空间,没有系统,更没有异能。她学的是自动化,会画图,会算,会调机器——可这些东西,一样也变不出米来。
更要命的是,她听不懂这里的话。
◇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男人。
个子不高,肩膀厚实,袖口上沾着一层刨花末子,急步走到床边,慢慢俯下身来,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眉头紧缩,眼里布满血丝,不知道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立春?你这是咋了?”
他说得很慢,她听懂了。
他伸手想摸她的额头,手又大又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手到半路停住了,在衣襟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怕手上的木屑扎着她,这才轻轻搭上来。那只手粗得像树皮,落在额头上,却一点分量也没有。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吓唬爹。”他一个一个指过去,“这是你奶奶,这是你大哥、大嫂,那是你二哥……认得不?”
爹,奶奶,大哥,大嫂,二哥。
她顺着那根粗手指,一个一个看过去。
两个年轻男人,脸和脖子都晒成了两截颜色。年长些的生得壮实,方脸,厚嘴唇,裤腿上还沾着泥,站在那儿像一截木桩子。另一个瘦些,也更高些,抱着胳膊立在后头,眉毛又黑又浓,从头到尾没正眼看她,可她每看过去一回,他的下巴就往上抬一抬。
奶奶站在人后,背有点驼,比这些人都矮一截。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一个小小的髻,别一根乌木簪子。一双眼睛却亮,从进门起就落在她脸上,一下也没挪开过。
大嫂站在门边,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晒黑的胳膊,像是刚从灶上下来。二十出头,颧骨有点高,嘴唇薄薄的,她冷冷地看了立春一眼。
江立春一个一个地学:“爹,奶奶,大哥,大嫂,二哥……”
她停了一下。
“我,叫什么名字?”
屋里一下子静了。
“立春。”当爹的嗓子发紧,“江立春。”
江立春。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竟生出一点荒谬的安稳——至少这个名字,还是她自己的。
“别的忘了不打紧。”大嫂开口了,又快又冲,“银子给了谁,你总该记得!”
这几句话,她只抓住了两个字:银子。
“我不记得了。”
她一开口,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听听,”大嫂冷笑一声,“撞了一回头,连话都学成城里腔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这口话,在他们耳朵里,跟县城里那些说官话的老爷一个调子。而这具身子原来的主人,正是那个一门心思要嫁到城里去的姑娘。
大嫂从袖子里抖出一样东西,往床沿上一拍。
一把铜钥匙,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这是奶奶的箱子钥匙,从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前脚拿了银子,后脚就往镇上跑,再抬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钱呢?那是二十两!不是二十个铜板!”
这一串话太快,她只听懂了“钥匙”“镇上”“二十两”。
可那把钥匙就躺在她手边,红绳搭在她的指头上。
不用全听懂,她也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不是嫌疑人,是已经定了罪的那一个。
大哥伸手去拉,被大嫂一把甩开,扭身出去了。从床边过的时候,立春看见她的眼圈是红的。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窗纸外头,院子里的吵嚷声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立春低头看那把钥匙,红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没等她缓过气,门口又挤进来一群人,嚷的嚷,指的指,她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说的整句话,江立春听不下来,就像练习英语听力一样,只能先抓关键词,再根据上下文猜是什么意思,好在还有肢体语言和表情,即使听不全,也能知道大概意思。
“她都这样了,你们想逼死她吗?”
奶奶一声喝,满屋子才静下来。
这句话简短有力,江立春听到了。
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巾,攥得指节发白。半晌,他说了一个字。
“分。”
奶奶谁也没看,低着头,拿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
人呼啦啦都出去了,爹跟在后头,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说话声从屋里挪到院子,又从院子挪到堂屋,渐渐听不真了。
江立春靠在床头,手心全是汗,指头还勾着那截红绳。
他们是分家去了。分什么,怎么分,没人跟她说,也没人问她。
堂屋那边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潮水,涨一阵,退一阵。她看着窗纸上的光斑,一点一点,从墙根爬到了窗框。
她把脑子里能想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额头的伤,听不懂的话,二十两,还有那把钥匙。摆到最后,剩下一个位置,她一直绕着走。
手机里,有一条没来得及回的消息,是妈发的:“到哪儿了?路上慢点。”
她刚想到这儿,就把念头按住了。按得很快,像按一个烫手的东西。
不能想,一想就收不住了。眼下得先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背上这口锅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静下来了。
门帘被拱开一条缝,小满侧着身子挤进来,两只手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换了水,端得太满,一路走一路洒,到床边只剩大半碗。
“小姑,喝。”
江立春接过来,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柴烟味,是这一天里,头一口不苦的东西。
小满爬上床沿,两条腿悬在半空里晃,也不问什么,也不走,就那么挨着她坐着,孩子身上有一股暖烘烘的草木灰味。
窗纸上的光,由黄转灰,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刚才满屋子的话,她没听全,可她看得懂那些眼睛:有恨,有怨,还有嫌弃。
那双红了的眼圈,和这把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钥匙。
钥匙在她枕头底下。
那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