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少年一身春季校服,干净利落。
路南枝直起身,背靠着白墙,双臂展开,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女孩眼神微愣,抬眸,和他对视。路南枝竟从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无措。
原来江清梦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少年身后,是一棵枝叶繁茂的丁香树,树枝上淡紫色小花开得艳丽,一朵挨一朵。
丁香花,年年结,年年败。每年一到季节,它就又是繁茂的一棵,循环往复。
这花,很神奇,淡雅中又带有一丝热烈。
一阵微分拂来,江清梦好像嗅到了丁香的清香,原来,少年身上好闻的味道,是丁香味。
而丁香的花语,是纯真的守望,是欲言又止的初恋,也是暗香浮动的褶皱。
那淡紫色的花瓣里藏着的,是女孩第一次心动时漏拍的呼吸。
江清梦率先移开视线,眨眼,瞥向一旁,她突然有点酸涩,就因为一句哥哥,他筹备了这么久。可她的家人,这么多年,从未记得过。
“不想叫就不叫嘛,你别哭啊,我不逼你了,对不起啊。”
女孩眼睛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通红的眼眶,还是让路南枝慌了神。
少年眉毛微蹙,眼底满是心疼,小心翼翼的抬手,想要为女孩擦拭掉那一滴垂在下睫毛上的泪珠。
他没见过这样的江清梦,现在的她,好似一片易碎的玻璃,仿佛只是风一吹,她就会立刻碎掉,碎成渣渣,再也拼不完整。
路南枝不喜欢这样的江清梦,这让他很难受。
同时,他似乎发现了女孩的秘密。
江清梦并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坚强,女孩也有不可窥探的一面。
感性,孤独和脆弱。
她厉害、果敢,可她也需要人来保护。
“没哭,谢谢。”江清梦低下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春天,真是一个奇怪的季节,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却总是让人心情不好。
感伤,敏感。
真是一个过敏频发的季节。
好讨厌。
总是想哭,没有缘由。
“江清梦,不开心,可以不笑。”
女孩嘴角扯起一个弧度,是笑着的,可那双毫无波澜,甚至是清冷的目光出卖了她,江清梦从来就不开心。
路南枝想说的是,江清梦,你没必要逞强,偶尔也可以放过自己。
“嗯。”江清梦转过身,望向几乎没人的校园,不再转头。
橘黄色的夕阳坠落在天空的晨昏线处,和那刚刚升起的半轮圆月持平。
已经很晚了,他该走了。
“我走了同桌,下周见。”看出女孩的变相驱赶,路南枝自觉告退。
他越线了。
女孩那个看不见的屏障在保护她。
路南枝还是不能通过。
没法真正走近江清梦。
“嗯。”江清梦没回头。
等她回头时,少年已经背着书包离开。
突然,路南枝回头,和女孩挥手再见。
阳光下,少年周身发着金灿灿的光,正如江清梦见到路南枝的第一眼般,他耀眼的、横冲直撞的,闯入她昏暗的世界。
无论如何,江清梦还是想感谢路南枝。
她没送他生日礼物。
有下次的话,她一定补上。
-
江舟下来时,江清梦也给了他一块蛋糕。
蛋糕很大,四人根本吃不完,肖莉莉说自己还要留着肚子宠幸其他小甜品。
“谁生日?”
接过蛋糕,江舟大口往嘴里送,吃了一半,才想起询问。
“不知道。”江清梦闷头向前走。
“我草,不会是你吧!”江舟嘴里塞满了蛋糕,鼓鼓囊囊的,眼睛瞪着圆溜溜的。
他猛的想起,江清梦比他大五个月,他是八月份,那江清梦可不就是三月份!
江清梦自嘲一笑,没说话。
她根本就没指望任何人记得。
只是今天,路南枝巧好知道她的生日,她也巧好过了一次生日。
“我操,你咋不和我说,我还能给你准备一个礼物呢!”
江舟咽下最后一口蛋糕,这个蛋糕还挺奇怪,酸味更重,和以前吃的不一样。
“生日快乐。”他转头,认真送上祝福。
“谢谢。”江清梦笑着道谢。
她应该知道的——
没人会记得。
“江舟,你们男孩子都喜欢什么礼物啊?”快出校门,江清梦突然问道。
“干嘛,要送我礼物啊?”江舟正在思考给江清梦买什么礼物,随口一说。
“嗯。”懒得解释,江清梦顺着回答。
“真的假的?”
完了,江舟感觉自己更罪恶了。
“那我可开口了啊?”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他脑袋里疯狂思考。
“我想要一双五彩缤纷的运动鞋,一个篮球,最好的那种!……巴拉巴拉……”
江舟毫不客气,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有最新电子产品,也有某游戏里的最新款皮肤,反正他能想到自己想要的,都说了个遍。
最后,他还装了一下:“虽然我生日在八月,现在准备有点早,但也来得及你给我准备一个大礼物,诶呀,也不用太大,就随便买点就行,你懂我意思吧?”
江清梦蹙眉,她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接着,女孩轻轻叹了一口气,懊恼,今天真是脑子不清醒,病急乱投医。
算了,马上就毕业了,她和路南枝……不会相处太久。
欠着就欠着吧。
这样,她才会一直记得。
*
“爸。”
出了校门,江军彦在外面等着。
昨晚江清梦给家里打电话,安文说江军彦今天有事去县里,顺便接她和江舟回家。
“怎么这么晚?”
男人走来,接过女孩手里的行李,语气带有点抱怨。
江军彦早早就来了,等了那么久,所有学生都走完了,还是没见到他们两人,他差点以为自己和他们错过了。
“叔,我打扫卫生晚了点。”江舟走上前和江军彦解释。
他挺喜欢他这个小叔,长得帅不说,还开了一家店铺,自己当老板。
“行,快上车吧。”
江军彦也再说什么,让两人先上车,打开后备箱,把他们的行李放好。
打开车门,一股刺鼻的香水味袭来,江清梦皱眉,捂住口鼻。
她晕车,最闻不得香水味。
买了新车后,江军彦总是不厌其烦的购买各种香水放在车里,安文说过他,孩子们晕车,闻着想吐,也多次把香水拿走。
可男人在这件事上就是有足够多的耐心,女人拿走,他就再买。
驾驶位,江军彦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女孩的动作,打开了车窗。
江清梦靠在车窗上,很难受。
香水味真的很难闻,平常还好,今日的格外浓郁。
一路,江清梦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尽管江军彦一直开窗通风,可从上车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难受了。
回到家,江清梦先是吐了半小时,安文拿了水在一旁看着,满眼心疼。
“怎么吐成这样?”
“没事,可能来之前吃了点蛋糕,有点腻。”
江清梦脑子混沌,蹲在地上缓神。
“下次记得让你爸给你买瓶汽水,会好点。”安文轻轻拍打江清梦硌手的后背,唠叨道:“在学校要多吃点饭。”
太瘦了,一点肉都没有。
“好。”江清梦扯起一抹笑,安抚妈妈。
晕车太难受,她实在忍不住才这样,下次,她不会再让安文担心。
她已经很累了。
江军彦借口送江舟回老家,开车离开。
他和安文昨晚刚吵完架。
家里贷款要还,三个孩子的生活也要负担。江清风和江清兮上的私立学校,一年学费不少,江清梦每个月也要交各种学杂费和生活费。
还有就是江军彦因为这家店,当初向很多人借了钱,根本还不完。
连日常花的钱都不够。
偏偏男人还没一点上进心。
这晚,江军彦没再回来。
而安文又忙到了很晚。
如江清梦所料,没人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一如既往。
-
周六下午,江清梦照常在房间写作业。
天气回温,已经不需要开电热毯,可这栋楼地理位置不好,不朝阳,房间里总是阴凉阴凉的。
身体不抗冷,江清梦还是坐在床上,盖着被子写作业。
“姐,今天是不是你生日啊?”江清兮从客厅进来,神秘兮兮。
江清梦握着笔的手微顿,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吗?我记得是今天啊?”江清兮疑惑。
几天前她突然想起快要到江清梦的生日了,便去问了安文,当时安文正在楼下忙,思考两秒,说道:“三月二十二号。”
她看了日历后,一直以为是今天,还攒钱给江清梦买了一个玩偶盲盒。
“妈,我姐的生日不是三月二十二吗?”江清兮下楼去找安文理论。
“啊?”安文正在工作,声音乱,没听清。
“今天不是我姐的生日吗?”江清兮又问一遍。
“生日?”安文顿了会儿,“哦对,我都忘了!”
安文立马放下手头的活,拿出手机,一看,3.22。
“呀,是昨天呢!”
江清兮质疑道:“你不是说三月二十二吗?”
“我记错了,是三月二十一!”那天安文忙了一天,感冒发烧,脑子不清醒,她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那怎么办,已经过去了。”江清兮低着脑袋,有点失落。
她本来还准备给江清梦一个惊喜呢。
这是姐姐的十八岁生日,他们都说,十八岁生日很重要,要大办。
虽然不能给姐姐准备像手机里一样盛大的成人晚会,但她至少希望可以让姐姐开心一下。
从小到大,姐姐好像一次生日都没过过。
“这……”安文一时也犯了难,都怪她,怎么连清梦的生日都忘了。
“那还能吃蛋糕吗?”江清风从外面鬼混回来,恰好听见两人的对话。
小孩子,吃心更大,好奇的询问。
“买一个吧。”安文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我们给你姐补上。”
“好。”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
安文停下手里的活,骑着那辆粉色小电车,载着两人,去给江清梦买生日蛋糕。
房子不隔音,楼上的江清梦听得清楚。
心里很难受,说不出的堵塞。
女孩白皙的手指抚上左手路南枝非要她一直带着的淡绿色手表,指尖划过手表的表框,冰凉的触感传来,江清梦那根手指猛地缩了一下,清醒过来,接着写题。
晚上,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小的餐桌上,一起为江清梦补生日。
“对不起清梦,妈妈忙忘了。”安文愧疚的道歉。
她最对不起的,是江清梦。
一个自己还是孩子的小女孩却肩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重担。
她的女儿真的格外厉害。
暗黄的灯光下,女孩冲安文甜甜一笑,“没事,快吃蛋糕吧。”
江清梦知道安文很忙,她不怪她。
*
周日返校,江舟买了两袋子的零食,说是补给江清梦的生日礼物。
江清梦没带,留给江清兮和江清风吃。
她口味清淡,不是很爱吃零食,重油重盐,还不健康。
晚自习放学,江清梦和王诗雨像往常一样和路南枝他们分别,一起回寝室。
一班和复读班的寝室都在一楼,离得不远。
而江清梦的寝室离门更近一点。
进了大门,江清梦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转身进寝室。
从未和她说过话的王诗雨突然叫住了她。
“江清梦。”
“嗯?”
江清梦停下脚步,有点意外。
她以为一直到毕业,她都不会和女孩说上一句话。
“生日快乐。”
王诗雨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只笔递给江清梦。
纯白色简约款,很干净的一支笔。
这是她今天上午特意去书店买的。
——
周五晚上,郭路浩像以往一样给王诗雨发消息轰炸她。
[聒噪王:睡了吗?]
[聒噪王:怎么不理我?]
[聒噪王:周六要不要出来玩啊?]
[聒噪王:才九点,不能睡这么早吧?]
等了三十秒,女孩依旧不回他,郭路浩又开始另一番的轰炸。
[聒噪王:不理我我也要和你聊天。]
[聒噪王:我们今天一起给江清梦过生日了,路南枝那小子尤其不对劲,我打赌,他一定对人女孩有意思!]
[聒噪王:我还给江清梦买了礼物,不过我不知道送啥,就随便买了一个挂件,虽说是有点随意了,但我起码也没用心。]
[王诗雨:……]
写了两小时卷子的王诗雨刚打开手机,就亲眼看见微信图标那个红点上的数字从1持续往上加。
点开,全是郭路浩发来的。
她现在真的很后悔自己脑子一热同意了郭路浩的好友申请。
王诗雨本来不想接受郭路浩的好友申请的,可男孩一直申请个没完,每周回来都申请一次。
她嫌烦就同意了,结果更烦的来了。
郭路浩能自言自语的给她发一天消息。
聒噪。
[聒噪王:你终于回我了!]
接着,是满屏的表情包。
[小狗泪汪汪jpg.]
[小狗摇尾巴jpg.]
[小狗萌萌瞪眼jpg.]
……
她是捅了什么狗窝吗?
王诗雨没有丝毫犹豫,点击右上方的三个点,打开了消息免打扰那一栏。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思来想去,王诗雨还是决定送江清梦一个礼物。
谢谢她无声的陪伴。
如果不是江清梦,她不会同意晚上和郭路浩一起走,也不会有人陪着她。
她还会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孤僻女孩。
——
“谢谢。”
江清梦接过女孩递来的礼物,冲她微微一笑。
一个月过去,许是学业繁忙,女孩肉肉的小脸变得清瘦,那点婴儿肥已经下去。
王诗雨长得很好看,清秀可爱。
惹人怜爱。
分开,江清梦正常回寝室洗漱、洗衣服。
可忙完一切躺在床上,她久久不能入眠。
今年生日,江清梦是开心的。
都说十八岁一过,这个人就真的长大了。新的一年,江清梦希望安文能轻松一点,也希望家里的生活能更好。
还有就是——
希望路南枝他们高考顺利,天天开心。
江清梦说过自己不相信这些许愿什么,可……再许一次呢?
他说,万一呢。
一缕月光悄悄溜了进来,恰好照在女孩干净素雅的脸庞,不知想起什么,江清梦拉起被子,半遮面容,欢喜的笑意已经从那双弯着的眼睛中溢出。
半分钟后,女孩呼吸平稳。
时隔多年,她第一次睡的这样轻松,这样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