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入海 第4章 重返煤城，多重变故

重回铜川半山小院，心境早已和从前不同。

不用再听见脚步声就慌忙躲藏，不用整日紧绷提防计生排查，下岗后的父母，终于把心思匀给家里。日子平淡安稳，母亲按时做饭打理家事，姐姐依旧自在随性，我转学重回矿区子弟小学，升入五年级就读。

时隔两年重回熟悉校园，周遭一切既熟悉，又全然陌生。当年读一年级同班的孩童，依旧是那群山里长大的孩子，一张张面孔眼熟真切，可我关山两年放养、脱离矿区圈层，早已和他们无话可谈，彼此对视客气疏离，明明共处一间教室，却彻底成了互不熟识的陌生人。

每日往返上学，依旧要走那条翻山越岭的山间土路，坡陡路窄，沿路碎石遍布，春夏杂草丛生，秋冬寒风穿谷。五岁初来矿区时，这条路漫长难行，我总要小跑追赶姐姐脚步，走得气喘疲累；可时隔两年长成少年，再踏这条山路，翻岭爬坡轻而易举，年少畏难的山路，早已磨平了险峻，再也难不住我。

同城定居的大姑家，日子肉眼可见红火宽裕。大姑小卖店生意稳定，家境优渥富足，表哥衣食无忧，身形日渐发胖，活得自在肆意。每日放学校门口零食小摊烟火热闹，辣条、串串、糖画琳琅满目，表哥手里零花钱从不间断，想吃街边小吃，随时随心买下，从不用斟酌取舍。

反观我和姐姐，家里日子平平淡淡，父母手头拮据，从无多余零花。母亲每日晨起，只会给我们姐妹二人各五毛钱，仅够买一块白面烧饼充当早饭，除此再无分毫闲钱。校门口飘香的串串零食，热闹诱人，于我而言，只能驻足观望，是触碰不到的奢念。贫富落差、自在与否，从小就直白摆在眼前。

矿区下岗之后，母亲也并未闲散度日。恰逢原煤矿单位，为下岗职工统一开办免费再就业培训班，给一众失去岗位的女工谋求生路，母亲主动报名了中式厨师专班，踏实学着一门谋生手艺。

那两个月母亲格外用功，白日准时去往厂区培训教室，端坐后厨观摩老师傅掌勺调味，火候把控、下料次序、调味配比一一记清；课上轮流实操下厨，虚心改正厨艺短板；夜里归家，自掏零钱买菜买佐料，复盘白天所学。她专门备了一本牛皮笔记本，字迹工工整整，把每道菜食材配比、火候时长、秘制料汁写法逐条誊写，居家下厨严格对照笔记复刻菜品，反复调试口味。

那也是我年少里，家里伙食最好的一段日子。母亲招牌烧茄子，便是此时学成，软糯入味、酱香浓郁，素菜烹得醇厚下饭，无肉胜有肉，成了我记忆里最香的家常菜。日子清贫平淡，可烟火温热，一家人安稳相伴，已是难得安稳。

父亲依旧常年跑长途货运，往返铜川周边运货赶路，为了多挣运费，他常常连夜出车、结伴赶路。同行司机结伴跑车，轮流开车、轮流休息，是货车行业默认的规矩，为了赶时效多拉一单，夜间超速超载，也是彼时货运行业常态。

变故发生在深秋夜半。

山间国道路灯稀疏，夜色浓重漆黑，山风卷着煤灰掠过路面，视线本就昏暗。父亲与搭档连夜轮换驾车，连日赶路身心透支，驾驶位与副驾二人双双犯困失神，直行货车避让不及，径直撞上路边夜行路人。撞击声破开山野夜色，等交警、救护人员抵达现场，一切已然无法挽回。

事故定责落地，货车全责，伤者重伤致残，赔付金额庞大。一同跑车的搭档，负主要行车责任，依法被判入狱服刑。家里赖以谋生的长途货车，低价变卖赔付医药费赔偿金，积蓄清零，负债叠加。父亲受到撞击磕碰，腰腿落下伤病，再也不能熬夜长途跑车，彻底断了全部收入来源。

短短一夜，家中天翻地覆。

从前矿区下岗，只是丢掉稳定工作，尚且还有货运收入兜底；一场车祸，直接掏空家底、背上外债、断了谋生门路。半山这套矿区住房，是家里仅剩的资产，全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没有争执，没有埋怨，只剩无奈妥协。

最终敲定，卖掉矿区自住平房，结清剩余赔款外债，斩断铜川所有牵绊。

收拾行李的几日，我静静看着这座生活数年的煤尘山城。环山而立，道路崎岖，四季浮着煤灰，这里见证我的拘谨讨好、手足生分、惶恐躲藏，也短暂接纳过长大之后安分平和的我。这里从来不算偏爱我，可骤然离别，心底依旧泛起怅然。

姐姐自小在这里长大，熟悉矿区街巷、同窗邻里、校园烟火，她不愿离开熟悉的圈层，满心抵触去往陌生城市。可家境已定，前路无从选择，她的抗拒，渺小又无力。

一车行李，一家三口，连同满心疲惫，彻底驶离铜川山道。

驶出环山煤城，视野豁然开阔。没有连绵群山遮挡，没有煤灰笼罩天际，平地一望无际，风温润柔和，这是渭南关中平原独有的地貌光景。

我告别黄土塬、告别浅山乡野、告别环山煤城，半生山地漂泊至此落幕。前路落脚渭南平原，依旧寄居，依旧漂泊，只是换了一方天地，继续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