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关山乡下的路,风都比矿区温柔。远离矿区终日散不散的煤灰粉尘,远离家家户户紧闭防备、提防计生上门的紧绷氛围,关山的风裹着草木泥土气息,吹在身上松弛又平和。
告别铜川矿区满街煤灰、时刻紧绷的日子,我被送回关山老家,落脚在爷爷奶奶身边。这里不同于山西外婆家的宗族拥挤,也不同于铜川那个客气疏离的小家,关山是我年少最松弛的一方天地。
二老通晓人情,却不懂新式课业管教,从不约束我的起居学业,任由我山野自在长大,不必讨好任何人,不必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整整在关山老家停留两年,朝暮浸润乡间烟火,风吹田埂、四季农时、乡音人情尽数融进骨血,我彻底扎根这片陕西乡土,认清父亲一脉所有至亲。
爷爷奶奶一生共育五个子女,父亲身为家中长子,身下依次是大姑、二姑、小姑,还有最小的小叔。爷爷处事温和通透,待人分寸得体。奶奶居家持家,性子宽厚心软,二老衣食安稳,待人有礼,在乡里邻里口碑极好。
家中一众手足,各自境遇分明。大姑一家定居铜川矿区,和我父母同城相伴,早年大姑父井下务工遭遇工伤,身体受损早早办理矿区病退,夫妻二人依托矿区人流量,临街经营小卖零食店,家境宽裕体面。大姑执念儿女双全,大儿子十二岁时备孕二胎,落地仍是男孩,心愿落空,便托付老家奶奶帮忙物色女婴抱养。奶奶寻得女婴抱回老宅后,大姑父坚决反对收养,,当时小姑心软,提议若是不舍,便交由自己抚养。小姑早年和小姑父就职渭南服装厂,工厂效益衰败后下岗谋生,先后经营小卖店、包子店糊口;西北冬日燃煤刚需,二人拜托父亲从铜川运煤售卖,煤炭生意盈利可观,攒下家底后转型升级,在渭南开办咖啡馆,置业买房,日子愈发安稳优渥。所以小姑提出转她收养,妹妹就转去了她家。
西北农村,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刻在一代人的婚恋生育观念里。我的降生本就是父母期盼二胎男孩而来,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依旧是女孩,没能成全家里儿女双全、添丁得子的心愿。而这个抱养回来的小妹妹,身世和我近乎相似,她家中已有两个姐姐,生母一心求子,无奈再三生女,最终只能忍痛将幼女送出托付他人,才有了来到关山老宅的缘分。我们两个,都是乡土观念下,不被期盼降生的女孩。
这一年老宅格外热闹,家里悬了许久的心事落地,高龄未婚的小叔,终于成婚娶妻。婚宴满堂,邻里亲朋齐聚,鞭炮人声不断,老宅烟火鼎沸,是我年少见过最热闹的农家喜事。抱养回来的小妹妹,年纪尚幼,还没学会开口说话,软软小小的,整日待在老宅,由奶奶照看。我放学回家最喜欢逗这个妹妹,妹妹小小的,很可爱。
欢喜之余,离别悄然而至。父母早已矿区下岗,不用再躲避严苛计生排查,母亲特意回乡,打算接我重回铜川,留在身边就读小学五年级。
我还没来得及和懵懂小妹熟悉,没等到她开口喊一声姐姐,就要仓促别离。一边是热热闹闹阖家团圆,一边是我的再次远行寄居,欢喜与不舍,撞在了同一个时节。
年节落幕,我辞别爷奶,辞别尚且失语的小妹,跟着母亲重回铜川矿区转学五年级。我以为这次归家,便能长久留在父母身边安稳度日,可世事无常,一场大车车祸,很快打碎安稳,推着全家彻底离开铜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