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嘉年将黑色西服外套穿上,看了一眼腕表,往傅砚安的办公室去了。
总裁办的秘书们对她简单问好,傅嘉年一路直行,径直敲开总裁办公室的玻璃门。
宽阔落地窗外的景色还没彻底暗下去,带着一丝黄昏的余温,而办公室里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十分明亮。
深棕实木长桌背后,年过五十的男人也不显的苍老,只是岁月的痕迹将面容里成熟稳重的气质加深,让他更具威严。
傅砚安时常保持着严肃冷淡的神态,让他看起来并不好说话。但比起母亲许含章,傅嘉年面对父亲时反而能轻松些许。
“父亲,找我?”
傅嘉年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对面,自行坐下了。
傅砚安翻阅着一份纸质文件,鼻梁上搭着一副无框眼镜,傅嘉年进来,他也没有抬头去看,而是保持着阅读的节奏继续看完手中的这一页。
他一面看着文件,一边语气平淡的开口:“你今天上午没来公司?”
傅嘉年回答:“找到了一家设备供应商,过去看看情况。”
董事会昨日问责,今天她就找到了供应商。傅砚安抬起头看她:“这么快?”
傅嘉年极浅的笑了笑,“运气好。颂禾正好有一个人脉,替我联系了。”
张宥嚣和赵斯凡这家公司的事情,圈内恐怕还不知道,傅嘉年暂时也没有直说。
不知道公司和赵斯凡捆绑的关系有多深,傅砚安要是有心要去查合同上公司的背景,估计也能查出来。
但那就不是她说的了。
傅砚安并没有对这件事多上心,他对自己这个女儿的工作能力很了解,不然不会让她入公司不到一年升任cfo,且内部上下毫无异议,对傅嘉年风评俱佳。
要知道,最初知道他准备将公司交给傅嘉年时,多少还是有些质疑与不满的。
而傅嘉年对外用完美名声,对内以工作手腕,将质疑与不满都压了下来。
大家都是为了钱,比起其他继承人纨绔败家,傅嘉年能让他们挣钱,挣更多的钱,自然就没了那么多废话。
傅砚安摘下眼镜,将文件递给了傅嘉年,“看看。”
傅嘉年也不推脱,接过来迅速翻阅。
“这份意向书是之前会上驳回的那份吧?虽然有所改动,但我认为,对荣越可取的利益一般,不值得花费三个月的时候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精力。”
“而且,”傅嘉年合上文件,推回桌面,“改动后似乎没有提交给我重新评估,不太符合流程。”
傅砚安唇角微扬,将文件丢至一边,靠在了椅背上。
“今晚回家吃饭?”
傅嘉年微顿,刚刚的回答傅砚安显然是满意的。但这个问题,她却不想答。
她中午回复的时候的确答应了,但没想到今晚就要回去。傅嘉年大学时就找由头搬了出来自己住,之后一般逢年过节,或是偶尔抽中回去吃一顿饭。
尤其是今年。
逢回去,必然要谈相亲,谈结婚。
“今晚太匆忙了,”傅嘉年寻找借口,“订单这件事还没处理完……”
但她话说一半,就被傅砚安不容置喙的打断,“回家吃饭还需要准备什么?嘉年,你上一次回家,已经是三个月前。”
“……”这是傅嘉年面子功夫的失误,她抿了抿唇,面对傅砚安,再多的辩解也无用,干脆直接承认错误。
她声音一轻,“抱歉爸爸。”
傅砚安沉默片刻,没再给她留选择的余地,起身道:“今晚坐我的车回去。”
傅嘉年一向不忤逆父母,何况这种小事。
她不再多说,和傅砚安一起下班回家。
明荣公馆与荣越集团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傅砚安上下班来往,都是老人李叔做司机。
傅嘉年幼时李叔就已经在傅家工作,她念书时也常是李叔接送,她也一直敬重这位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走至宾利前,她先点头打了声招呼,“李叔。”
“大小姐今晚回公馆?”李叔有些吃惊,但更多都是欣喜,“夫人今晚应该很高兴。”
傅嘉年应和了两句,和傅砚安上了后座,父女俩一路沉默无话,随行的助理和李叔也习惯了。
傅砚安闭目养神,傅嘉年无趣的翻了翻手机,试图从徐颂禾那处找些乐子。
但徐颂禾今晚又是准备一夜笙歌,没空搭理她。点开朋友圈就看见她三分钟前发的一张照片,画面里是几个面熟人不熟的千金小姐。
只看照片都仿佛能闻到弥漫的酒精与香烟的气味,以及各种欢笑和喧闹的音乐声。
看一眼都头疼。
傅嘉年百无聊赖的往下滑,这条是赵斯凡,也是一张照片。
附了个定位,又在澜堡。
她没点开照片,下意识往下看别的,屏幕上的拇指一顿,又往反方向划动两下,让赵斯凡的照片重新占据屏幕视觉中心。
【赵斯凡】某人酒桌不败的记录今天可被打破了,有此照为证,以后没得赖啊![图片]
画面一边是赵斯凡嘲笑的大脸,另一侧往他身后拍,聚焦在卡座中间,被男男女女围绕其中的男人身上。
大约是输了酒,身边的人兴奋激动的要灌他,他也来者不拒,笑意盈盈的照单全收。
正是她今天刚签完合同的好合作对象张宥嚣。
“……”
人模狗样,斯文败类。也不浪费那张皮囊。
傅嘉年指尖一滑,将微信退了出去。
也不知道张宥嚣和赵斯凡那家公司是怎么在加州做出这样的成绩的,背后还找了谁做顶梁柱,含金量得多高,才能一带二赢的这么漂亮?
“先生,小姐,到了。”
不知何时已经穿过半山公路,傅嘉年看了一眼院落前熟悉的喷泉池子,推门下车,“辛苦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前庭院子里暖黄明亮的灯带通铺。穿过前厅,再往里走,才隐隐听见许含章的声音。
“这次慈善拍卖会的拍品还差一个压场的,如果下周还没寻到合适的拍品,将我书房那副白老的字画拿去就是了。”
“港城那位陈太?我同她联系过了,会来的。”
“你想把靖如嫁到她家去,这事还是再好好想想吧,陈家可不太平。”
许含章名下有一个含括祁州富太们的基金会,身为主席,每年末她都亲自筹备一场慈善晚宴,也会举办慈善拍卖会。
富太太们总是乐于攀附许女士,她不仅是荣越集团的总裁夫人,更是港城许家的女儿。出身高贵,嫁的也高贵,自始至终都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许含章很快注意到傅嘉年和傅砚安的身影,她瞥去一个眼神,傅嘉年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往一个隐蔽的小房间走去。
这房间不大,位于公馆一楼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指纹只供傅嘉年与父母三人可解锁。
她推开门,里头面积很小,大概是整个公馆最小的房间。
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黑檀木的供台,香炉,以及挂着的一副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长相同傅砚安如出一辙。只是没有沉熟稳重的严肃,有的是少年人青春明媚的笑颜。
傅嘉年垂眸,拿过一边的香,娴熟的按动打火机点燃,一缕白烟飘散弥漫,她捏着三支香一拜,再稳稳插入铜制香炉之中。
房间里安装了摄像头,说不得什么真心话。傅嘉年静默片刻,简单道了声好:“好久不见了,哥。”
她抬眸仔细看了看那黑白相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比傅其樾的年纪还要大了。
少年人永远青春洋溢,生机勃勃,而脚步无法停歇的人只能往深渊里走,将心神消磨。
傅嘉年拿过一块儿棉布,细细将相框擦了一遍,在房间里呆了五分钟,就回到了厅里。
这是她家的规矩,也是习惯。
回来必须先去见一见傅其樾,上香祭拜。许含章和傅砚安自是不用说,每日住在公馆里,不是回来时拜,就是出门前见。
这也是这房间不用佣人打扫,也时时干净整洁的原因。
许含章的电话已经打完,和傅砚安坐在沙发上说话。
“年年,”许含章望向朝她这边走来的傅嘉年,“十月末的慈善晚宴,你空出时间来,跟我一起参加。”
这场晚宴聚集各家豪门阔太,许含章又请了不少人,换言之,去一趟就相当于参加一场隐形的大型相亲现场。
这件事许含章不是第一次同她提起,早两个月刚开始筹备时,就已经下了命令,要让她陪同。
傅嘉年顺从的点头,不做顽隅抵抗了。
晚上厨房安排的是中餐,偌大公馆里,一家三口倒显得冷清。
傅砚安和傅嘉年话不多,基本是许含章说几句,父女俩偶尔回应,一顿晚饭下来,气氛还算平淡和谐。
“下周和卢家二儿子那顿饭,我还是给你定云水汀。”许含章垂眸放下筷子,优雅的轻轻擦拭过唇角,抬眸朝坐在她对面的傅嘉年看去。
傅嘉年也食不知味,基本是没吃几口东西。
闻言也停下筷子,尽量用平淡温和的说:“妈妈,我和卢二少已经见过了。”
“哦?”许含章有些吃惊,傅嘉年向来是配合工作但不积极行动的,这次竟然比约定的时间更早的见了面?
“嗯,见了两次。”傅嘉年微微点头,“所以,下周那顿饭我和同他提前道过歉,暂时取消了。”
许含章还没喜,就迎来了不满,柳眉一横,微微怒道:“这事是随口说取消就取消的么?”
“他那边我已经道过歉,之后得空我会再好好赔礼。近期实在是腾不出空来,那笔订单……”
“哐”的一声,许含章手里的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放,将傅嘉年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极度不悦:“嘉年,你是不是跟家里玩阳奉阴违那一套?”
这句指控对傅嘉年来说实在过于严重,尽管她的内心的确不情不愿。
但她对许含章永远持有绵绵不绝的耐心,闻言也只是静默两秒,便出声安慰。
“妈妈,事出有因,并不是我故意的。卢二少也没有异议,等订单的事情解决了,我再同他好好吃一顿饭,不也一样吗?”
“你真不清楚区别,还是装不清楚?”许含章面色一冷,“嘉年,这两年你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同卢奕杰下周的晚饭,打的是卢家和傅家的名义,是名正言顺的相亲。但傅嘉年私下去定饭局,是什么名头可就说不准了。
傅嘉年心里有些堵,她深深呼吸了两下。还没开口再说什么,就被下一句话堵得更是呼吸一滞。
“如果其樾还在,他早就——!”
女人带着愠怒的声音猛地一顿,连傅砚安的手也顿了顿,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傅砚安微不可察的呼出一口气,似乎觉得有些头疼,“……含章。”
傅其樾在明荣公馆之中挥之不去,又难以提及。
这个家不能忘记他,也再也不能谈论他。
毕竟,现在外面已经几乎没人知道傅家曾有过一个儿子。
傅其樾在这世上,是不复存在的,连墓园的碑都没立。
傅嘉年眼睫一颤,低声应答:“我知道了,妈妈。”
“今晚我还是回颐景台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南厂,这边过去不方便。”
她站起身来,身上量身定做的白衬衣妥帖的收束在黑色西裤里,单薄的衬衣被明亮的顶灯铺落的灯光打亮。
不知为何,显得她身形有些单薄,白净整洁的衣裳和明亮的顶灯映衬着,那张明艳的脸平静的敛眸。
许含章一滞,忽然涌上一丝慌乱。
“年年——”
傅嘉年将刚刚吃饭前脱下的黑色西服外套从一边的衣架上取下来,搭在臂弯里。
她回头对许含章微微笑了笑:“中秋我会准时回来,二叔三姑的行程我会让秘书同步,我来接待就好了。母亲专心准备慈善晚宴吧,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今日晚安。”
傅嘉年重新穿过宽阔华丽的各个厅堂,走出前庭,原路离开。
站到喷泉边上站定时,才想起来,今夜她是坐父亲的车回来的,飞驰还停在荣越地下车库。
她摸了摸口袋,烟盒并不在里面,现在也并不是安全的位置,也不能肆无忌惮的抽。
“大小姐,”李叔从里头走出来,步履匆忙,“我送您去颐景台吧。”
傅嘉年回过神,微微笑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之前我开过的那辆迈巴赫的钥匙在吗?”
李叔一愣,赶忙将对应的车钥匙交给她。
傅嘉年接过,准备转身去车库。
李叔却急忙又将人喊住。
“大小姐,祁州九月入秋了,晚上风凉,将外套穿上吧。”
臂弯里的西服外套这才好像有了存在感,傅嘉年垂眸瞥了一眼,对李叔点了点头。
迈巴赫的设置还是傅嘉年上次用的那样,没有调整。
她穿上外套,在无人的半山公路上把油门踩到了底,狂风从开了个缝隙的车窗外争先恐后钻进车里,将车内温度降了好几个档。
明荣公馆被甩在身后,逐渐隐匿在山林之间。
关于傅其樾的一切也就遗留在了那里。
市中心繁华的霓虹灯近在眼前,傅嘉年有一瞬间的失神。
“哥哥……我不介意成为你。”
但是……我会比你更好的。
我们应该比谁都清楚。
对死人的记忆,是最好最容易美化的。
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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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傅嘉年提前了半小时起床,简单收拾过后,按照合同约定,驱车前往了南厂坐镇。
昨夜她已经吩咐过秘书,让人今早将必须处理的文件送去南厂。
再次路过那学校附近的早餐店时,傅嘉年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
她顿了顿,犹豫之下,还是下车买了几样张宥嚣之前点过的早餐。
一个小时后傅嘉年抵达南厂,里面的设备和员工都已经齐全,准备开工,而那间办公室也收拾干净了,桌椅整齐设备齐全。
除了……原本应该两个人的办公室,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之外,什么问题都没有。
“……”
傅嘉年看了一眼手里的早点,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也是,合同里根本没提过张宥嚣会每天过来。是她以为那句“早餐全包”的意思等同于他要过来,这才出现这种笑话。
傅嘉年抿唇,将早点丢到一边。秘书送来的文件已经放在桌上,她深吸了口气,决定不再去想了。
粗略看过两页,她目光又不由落到那两袋已经凉透了的早点上。
他不来,那就她吃。
之后她也不会蠢到继续买早餐了。
傅嘉年伸手重新拿到跟前,拆开塑料袋,用筷子夹起一块干蒸准备一口咬掉。
办公室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一张让人厌烦的浪子脸蓦然探进来。
“怎么偷偷吃我的早餐啊?傅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