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一颤,冷掉的干蒸掉回袋子里。
傅嘉年放下筷子,瞥了那张讨厌的脸一眼。
“我买的早餐,什么时候变成张先生的了?”
张宥嚣身上的懒劲儿与昨日相比不减反增,也不知道昨天在澜堡和赵斯凡他们厮混到几点,今天还能爬起来到南厂确实已经让人大开眼界。
但他的发型衣装都拾掇得很完美,那张俊脸也丝毫看不出宿醉的疲惫,整个人依旧散发着张扬精致的帅气。
张宥嚣几步上前,手撑在办公桌上,倾身看那一袋早餐。
“这不都是我昨天点过的么?傅小姐真贴心,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傅小姐人真好。”张宥嚣笑嘻嘻的从中提走了糯米鸡和煎饺生煎包,凉掉的早点又冷又硬的贴在掌心。
他浑不在意,扯开塑料袋咬了一个煎饺,扬眉,“我最喜欢言而有信的人了。”
“……”
傅嘉年默然片刻,尽管心里有一团毛线般纠缠在一起的刻薄阴阳话语,最终也是线团拉紧捆在了一起,一句没说出口。
算了。
好歹是合作伙伴。
外头的设备都是这家伙的,万一惹恼了说毁约就毁约怎么办。
她温和一笑,“我忘记让人在办公室买一个微波炉,都凉掉了,张先生就别吃了。我给你重新点吧?”
“不用,凉的也没什么。”
张宥嚣似乎真不在意,几下吃的一干二净,十分满意。
傅嘉年没这么寒碜过。
请别人吃早餐,是普通的街边早点铺也就算了,到手还是透心凉的。
她自己偶尔会这样不讲究,但是作为傅大小姐,请别人怎么能这么寒酸。
骨子里的体面又不禁作祟,莫名觉得张宥嚣都有两分可怜。
她默然拿起手机,让人把办公室的微波炉补上,又点了华明私厨的午饭,让准点送过来。
傅嘉年安排好得体的午饭,收起手机,略感满意了些。
她抬头对张宥嚣说:“张先生,栖景居的早点比较正宗,如果之后您有过来南厂工作的打算,可以提前跟我说。我让助理根据你的行程安排早点,这样会比较合适。”
张宥嚣唇角轻扬,解释道:“今天是意外,这不是……昨晚喝多了,没起来么。之后……我会每天来的。”
他又补充上四个字:“一定准时。”
傅嘉年本意没想问这个。
张宥嚣要来或不来,是什么原因,她不会多问。
张宥嚣和她只是短暂的合作伙伴,他的行程如何,跟她没有关系。
这样被他特地解释一番,反而怪怪的。
“……没关系,”傅嘉年移开目光,“说好了准备早点,我就会配合张先生的行程安排。”
“哦,”张宥嚣往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懒散靠在椅背上,缓缓摇晃,“不浪费粮食嘛。”
“嗯。”傅嘉年应了一声,随口道,“今日的午饭我已经安排了。”
张宥嚣笑道,“傅小姐是邀请我共度午餐?”
傅嘉年一顿,莞尔一笑:“是作为今日早点安排不当的赔礼。”
没处可挑话了,张宥嚣回以一笑,不再说话打扰她办公。
两人的办公桌面对面拼接,两面硕大的显示屏背靠背,坐下后,略一低头便看不见对面人的身影。
张宥嚣长得高,伸长脖子还能瞥见傅嘉年墨黑的发顶。
他其实没什么工作要做,跟赵斯凡回祁州,算是度假来了。
实验室在加州的研究走前已经突破了瓶颈,跟进回馈也是一帆风顺,简单的问题轮不到来麻烦他的地步。
因为他的‘擅离职守’,加州公司总部临时找了旁人坐镇,连商务文件也不需要他这挂名CEO看。
原本他也没打算每天来南厂干坐,甚至今早也想干脆不来了。
结果南厂留守的助理告诉他,傅嘉年准时到了,倒是让他愣住了。
没想到傅嘉年真这样认真遵守要求。
张宥嚣闭上眼,安静的办公室里只偶尔响起傅嘉年钢笔在纸张飞快摩擦过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傅嘉年拨了个电话。
“缇娜,让人来把文件取回去。”
“是吗?近一个月我不见客,有紧急情况再另谈。”
“……什么时候要开?线上吧,嗯。”
电话挂断,跟了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
但很快又止住了,仿佛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在荣越的办公室,下意识收敛起来。
张宥嚣唇角扬了一下,拳头抵着唇边笑了一会儿,没敢出声惊扰。
“……”
傅嘉年无声清了一下嗓子,温声问:“张先生?”
张宥嚣立即闭上眼,没说话。
“张先生?”傅嘉年微微坐直了些,抬头试图张望对面的人。
只看见男人靠到椅背上的一些发梢。
不是吧?
在这儿睡着了?
傅嘉年瞥了一眼自己满屏公务文档,手边堆叠的文件,有一种徐颂禾来陪她上班在她对面呼呼大睡的感觉。
如果是徐颂禾也就算了,徐大小姐又不工作,享福命。
张宥嚣真一点工作也不用干吗?她到底和什么人在合作。
不过也算了,至少没听见她刚刚叹气。
傅嘉年站起身,对面被屏幕遮挡的人完整露了出来。
张宥嚣闭眼倒在椅子上,那双总是藏着轻挑玩味笑意的狐狸眼被眼皮遮盖,只有纤长浓密的睫毛半翘着。
略有些过长的刘海戳着左眼窝的位置,还有些不听话的发丝搭在了高挺的鼻梁上。
傅嘉年目光下移。
上唇薄下唇厚,薄**重,见异思迁,轻别离。
脑海里莫名翻出一些无用的话语,傅嘉年皱了下眉。
“张先生,午饭十分钟后送到。”她没靠近,站在桌边,公事公办的通知,“我需要出去一趟,麻烦你签收外卖的单子。”
华明的私厨不是送到就算了的,有一个标准化的服务流程。
傅嘉年拿起一边签好的文件,见他还没反应,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微曲起,在张宥嚣的桌面不轻不重的敲了敲。
张宥嚣眼睫毛颤了颤,有些茫然不聚焦的睁开,“嗯?签收?什么东西。”
他看起来睡得迷糊,听了一半没听一半,傅嘉年耐着性子复述一遍,他又扬唇笑道:“噢,这种小事啊。”
张宥嚣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文件,“傅小姐不会一去不回吧?留我一个人吃午饭的话,我会很孤独的。”
傅嘉年微笑:“很快回来。”
她出去和秘书汇合,屋内张宥嚣叹了口气,某些人办公模式太严肃正经了,不好逗啊。
十分钟后,张宥嚣准时签收了华明送来的私厨外卖,午餐安置在办公室另一处的空桌上。
他又等了片刻,准备点开傅嘉年微信催促时,高跟鞋清脆的响声由远及近,很快在办公室门外停下。
傅嘉年有些意外,“收到就吃吧,不用等我的。”
“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张宥嚣随口道,看见她回来,才拿起筷子,“菜都不错啊,傅小姐会记得每个人的喜好吗,真厉害。”
傅嘉年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简单应答:“喜欢就好。”
午饭吃的还算安静,张宥嚣是一个随性的人,和其他商人的饭局不同,至少不需要担心他闲谈的话里带着利益的坑。
傅嘉年应付的还算轻松。
饭后午饭残羹被收拾干净,张宥嚣摸了烟盒出去抽烟,办公室剩下傅嘉年一个人。
她方式的舒了口气,往办公椅上一靠,困倦如潮水般涌来。
昨夜本就不太睡得好,今早就提前醒了。如果这是在荣越的办公室,她估计午饭都不会吃,就进休息室先睡一觉补补精神。
但这是南厂,连休息室都没有。
趴在桌上睡像个小孩,等会被回来的张宥嚣看见,说不定会被笑话。
傅嘉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拿份文件看看转移注意力,但困意随着文字跳动,一页也没看完,竟然就脑袋一歪,和刚刚张宥嚣的姿势如出一辙的,在椅子上睡着了。
直到手机定的日常午休闹铃响起,傅嘉年才慢慢醒过来。
睡了一个小时,她关掉闹钟,发现办公室内只有她一个人,张宥嚣不在。
她略一坐直,盖在身上的衣服往下坠落。
傅嘉年眼疾手快抓住,又是一愣。
没有见过的陌生黑色长款风衣,也不知道是谁的。
拎起仔细看看,似乎还是男款的大小,将她整个人裹一圈都有余。
傅嘉年撇了眼对面空着的位置,等张宥嚣回来了,再问问是不是他的吧。
外套被傅嘉年挂在了一边,这一等,后面就没再想起来问过。
张宥嚣下午并没有再回南厂,之后每日也几乎保持了第一日的规律。
他会早上和傅嘉年一起到,偶尔中午蹭个饭,偶尔没到中午便被电话叫走。
不用朝夕和别人同处一个办公室,让傅嘉年轻松了一些。连带着都觉得张宥嚣懂事顺眼了两分。
一周之后,傅嘉年的生活助理妮娅给她来电。
“小傅总,两位傅董已经接到了。”
傅嘉年瞥了一眼日期,还有两日就是中秋家宴了,她那二叔三姑确实也该从欧洲回来了。
“送到公馆,记得跟我母亲说一声。”
妮娅有些为难,压低声音道:“小傅总,夫人的电话打不通,您要亲自回公馆一趟吗?”
“……”傅嘉年合上文件,有些头疼,“知道了,开慢点,我现在回去。”
她这二叔三姑各有各的难伺候。
当年傅家的家业之争没闹起来,二人知情识趣,见好就收,分得自己的好处便远离了祁州,逢年过节才回来做做一家人家庭和睦的面子。
三姑傅宴瑜就罢了,不过是有些长辈架子。
二叔傅景珩可就难搞一些。
自从傅其樾去世,傅砚安和许含章又打消了再生个儿子的念头,傅景珩那点心思就又蠢蠢欲动了。
奈何荣越这么多年蒸蒸日上,别说这些年傅砚安带来的成就。
傅嘉年入公司后更是毫无错处,董事会再怎么要挑毛病,整体也是满意的。
两人回公馆,傅嘉年和许含章总该有一个人在场才好。
既然将这事儿揽了下来,傅嘉年就没有推脱的道理。
当下给张宥嚣留了个微信,就提前离开了南厂。
明荣公馆外。
傅嘉年早五分钟回到。
两辆宾利穿过大门,稳稳停在喷泉池边。
车门打开,先是一个娇俏明媚的姑娘下了车,一眼看见傅嘉年的身影,眼睛一亮,就朝她奔了过去。
“嘉年姐!”十四五的姑娘一把抱住傅嘉年,亲昵的在她侧脸吻了一下。
“好久不见,允宁。”傅嘉年回了个贴面礼。
“傅允宁,收敛些,你现在还哪里有点淑女样子?”
傅宴瑜不满的声音从后传来,傅嘉年看去,车上的人已经都走下来,她一一问过好。
“三姑,二叔。”
傅允宁是混血,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被母亲训斥后正经了两秒,还是压不住活泼的性子。
而另一边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生便有些不屑嘲弄的笑了笑。
这是傅景珩的二儿子,傅长煜。
每年过年三家人聚在一起,傅长煜和傅允宁总要吵闹起来,两人性格不合。
正如她们的父亲和母亲,傅景珩与傅宴瑜更是面和心不和。
“先进去吧,飞了一天应该也很累了,二叔和三姑先休息一下。”
傅景珩打量了一眼前庭院落,“院子又新装了?”
傅宴瑜走在前面,淡淡道:“大嫂就喜欢折腾这个。”
傅嘉年在他俩中间落后一步,不疾不徐道:“前两个月基金会十五周年,来公馆办的晚宴,才翻修了一下。”
“这个事情我知道呀。嘉年姐,但好像没在报道上的照片看见你。”傅允宁奇怪道。
傅嘉年笑道:“我没参加,公司临时外派出差了。”
“这么不巧。”
“这种宴会也没什么意思,只有你这样无聊的人喜欢参加而已。”傅长煜嗤声道。
傅允宁瞪了他一眼,“你别以为你哥哥这次没回来你就无法无天了,真讨厌,想到要跟你吃中秋晚饭,胃口全都没了。”
“那你走啊。”
“要走也是你走。”
两个小孩儿斗起嘴来,所有人也都习惯到懒得管了。
许含章很快回了公馆,接替了傅嘉年的位置,同难缠亲戚应酬交谈。
傅允宁不喜欢和傅长煜待在一起,就闹着要和傅嘉年回房间。
傅嘉年还挺喜欢这个妹妹的,就将人带回卧室,清静清静。
傅嘉年的卧室连通着三个房间。一个主卧一个书房,还有一个留出来的休息室。
她将人带到休息室,宽阔落地窗让整个房间都浸泡在明亮日光里,采光好,窗景也好。
傅允宁窝在沙发里,摊开手臂,躺的十分放松,“真舒服!没有那个烦人的家伙,空气都清新了。”
傅嘉年含笑,给她倒了杯果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傅允宁正是青春期人小鬼大,脑袋简单又八卦的时候。有什么就说什么,完全感受不到大人之间因为利益的关系微妙。
她就是喜欢傅嘉年,所以什么都想和傅嘉年说。
“妈咪说,嘉年姐今年一直在相亲,姐姐,你要结婚了吗?”
只有她说起这个话题,让傅嘉年不会觉得被冒犯。
她看着姑娘清澈的蓝眼睛,笑着说:“合适的话就会结婚,但现在还没遇到。”
傅允宁又笃定道:“那一定是那些人都不够帅,所以姐姐都看不上。”
傅嘉年笑而不语,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了。
不过……那十几个相亲对象,到现在她确实几乎都忘记长什么模样了,估计和傅允宁嘴里说的帅不沾边。
“姐姐,我帮你把关呀。让我看看祁州有没有帅哥?”傅允宁兴奋道,“没有帅哥能逃离我的眼睛。”
“在巴黎还没看够?”傅嘉年失笑。
傅允宁不满道,“我觉得他们都不够帅,而且,我觉得我更喜欢东方面孔。”
傅嘉年无奈摇头,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十分大方的给了傅允宁,“你看吧。可不要给我随便点赞哦。”
“我手很严的,绝对不手抖。”傅允宁保证。
傅嘉年的朋友圈总是每天都刷不完,同龄的纨绔子弟们每日都在玩闹,其中赵斯凡一天就要发三四条,吵人得很。
傅允宁靠着傅嘉年的肩膀刷朋友圈,发出不满的声音。
“也就是一般帅吧,配不上姐姐。”
“这个……啊,是斯凡哥。帅是帅啦,但是感觉和姐姐气质不搭。”
傅嘉年闭着眼休息,偶尔搭话,“小姑娘,那得什么气质才搭?”
“这个。”
傅允宁点开一张照片。
傅嘉年没想到她还真有了答案,好奇的睁开眼。
引入眼帘的是一张雪地里的三人合照。
傅允宁指尖放大,将右边最高的那个男人挪到画面正中间。
熟悉的狐狸眼。
男人脖子上是那条见过的红格子围巾,他嘴角咬着一支烟,被身边的赵斯凡勾住脖子,笑的张扬潇洒。
“斯凡哥这个朋友够帅呀!感觉劲劲的,长得高,身材又好。”傅允宁小姑娘十分满意,“让斯凡哥做媒人拉红线吧!”
傅嘉年撇开目光,把放大的照片关掉,淡淡道:“他不行。”
“为什么?”傅允宁吃惊,“这么帅姐姐也不喜欢吗?”
傅嘉年沉默了一下。
“他上唇太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