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可怜 第204章 他的天，塌了

那年冬天，瞿殊的病又犯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咳嗽不止，高烧不退，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孙御医用了最好的药，可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不见好转。濮阳金初知道，这一次可能不一样了。他没有哭，也没有慌。他每天守在瞿殊身边，喂药、喂饭、擦身、换衣，像往常一样，像他会好起来一样。

瞿殊昏迷的那天夜里，濮阳金初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可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瞿殊。”他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瞿殊，你醒醒。策儿还没回来，你不是说要等他吗？”

没有回应。

“瞿殊，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金国的梅花。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没有回应。

濮阳金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瞿殊的手背上，落在那张粗糙的、布满了疤痕的手上。

瞿殊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濮阳金初抬起头，望着他的脸。面具歪了，露出一小片被烧伤的皮肤。他没有去扶正，只是那样看着，看着那张他看了二十年、从害怕到习惯、从习惯到心疼的脸。

“濮……阳……”瞿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濮阳金初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朕……这辈子……够了。”

濮阳金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朕……没有遗憾了。”

濮阳金初摇了摇头，想说“我有”，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握着瞿殊的手，越握越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像是要把这个人留在自己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天快亮的时候，瞿殊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可当他看见濮阳金初的时候，那目光忽然聚拢了，聚成一束光，落在濮阳金初的脸上。

“你还在。”他说。

“我在。”濮阳金初说。

“那就好。”

瞿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濮阳金初的掌心里滑落，落在被褥上，轻轻地，像一片落叶。

窗外，天亮了。那颗北落师门的星，落了下去。可东方的天际，有一线金光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那是太阳。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濮阳金初知道，他的天，塌了。

——

瞿殊驾崩的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落在御花园的梅枝上，落在凤仪宫门前那两棵老海棠树上。宫人们忙着挂白幡、收红绸、换素服，来来去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低低的啜泣声。

濮阳金初没有哭。他坐在瞿殊生前住的那间寝殿里，握着瞿殊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像一块冰。他没有松开，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着那张被烧毁的、狰狞的、他看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嫌弃过的脸。他说了很多话，说他第一次在御花园的回廊里看见瞿殊的那个雨天，说瞿殊递给他帕子的那个傍晚，说他们在熄了灯的寝殿里密谈的那些夜晚，说瞿殊跪在他面前说“我不是忠的”的那一刻，说瞿殊抱着刚出生的瞿策时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嗓子哑了，说到说不出话了，说到眼泪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