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可怜 第205章 星月落

瞿策是第二天赶回来的。他从边关日夜兼程，马跑死了两匹，等他赶到宫里的时候，浑身是土，满脸是霜。他冲进寝殿，看见瞿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白布，濮阳金初坐在榻边，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可他的肩膀在发抖。

“父，”他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

“父，我回来了。”

还是没有人应他。

瞿策伏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可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濮阳金初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那只手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

瞿崇跪在哥哥身边，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那天夜里，濮阳金初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他睡在瞿殊躺过的那张榻上，盖着瞿殊盖过的那床被子，枕着瞿殊枕过的那只枕头。被子上还有瞿殊的气息，淡淡的，像松木又像硝烟。他把被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瞿殊，你骗人。你说过要一直对我好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金国的梅花的。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有那么多没有做。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出殡那天，天很冷。送葬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城门外，白幡如林，哀乐低回。濮阳金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跟着瞿策和瞿崇。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插了一根木簪。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他看着瞿殊的灵柩被抬出宫门，看着那些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看着满城的百姓跪在路边，哭成一片。他们哭的不是瞿殊，是他们的皇帝。可濮阳金初哭的是他的丈夫，是他的家人，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灵柩被抬进皇陵的时候，濮阳金初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望着瞿策。

“策儿。”

瞿策走到他面前。

“从今天起，你就是皇帝了。”

瞿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点了点头。

“爹爹，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濮阳金初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你父亲对你很满意。他从来没有说过，可我知道，他对你很满意。”

瞿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濮阳金初一个人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很多很多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北落师门，不知道哪一颗是瞿殊。可他愿意相信，瞿殊在天上，在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上，看着他，看着他们的孩子，看着这片他们一起打下来的江山。

“瞿殊，”他在心里说，“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把策儿和崇儿教好了，把这片江山守好了，我就来找你。”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袍，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深宫里的树，根扎得很深，枝叶却向着天空伸展。

那颗北落雁门的星，在南方低空亮着，孤零零的，却很亮。

迷途的人看见它，就知道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