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可怜 第203章 归去

天殊十五年，瞿殊四十岁。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当年的旧伤、多年的操劳、加上那场大病留下的病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腰背也不如从前直了，走快一些就会喘，咳嗽的毛病一直没有断过。可他还是每天早起，批折子，召见大臣，处理政务。他不肯歇，濮阳金初劝不动，瞿策劝不动，谁劝都劝不动。有一次，瞿崇趴在书案上，对瞿殊说了一句话。“父，你再不歇着，母亲要哭了。”瞿殊抬起头，望着瞿崇，又转过头，望着站在门口的濮阳金初。濮阳金初确实红着眼眶，可他忍着，没有哭。瞿殊放下了笔。

那天下午，他没有批折子，而是带着瞿崇去了御花园，教他认花。海棠、牡丹、菊花、腊梅，一种一种地讲，讲它们的习性，讲它们的花期，讲它们为什么好看。瞿崇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梅花为什么不怕冷？”“菊花为什么有那么多颜色？”“海棠花能不能吃？”瞿殊一一回答了，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瞿崇忽然说了一句。“父，你什么都知道。”瞿殊摇了摇头。“父不知道的太多了。”“可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瞿殊望着他，那只露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再说话。

天殊十六年，瞿策十三岁了。他已经长得比濮阳金初高了，声音也变了，从清脆的童声变成了低沉的少年音。他的文章已经写得很好，太傅说他可以下场试一试了。他的箭术更是了得，百步穿杨，连韩勇都夸他是块好料子。瞿殊对这个长子是满意的，可他从不夸他。不是不想夸，是不会夸。他不知道怎么夸人，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好听的话。

有一天，瞿策在御书房里对瞿殊说了一件事。“父，我想去边关。”瞿殊放下笔，望着他。“去边关做什么？”“历练。”瞿策说，“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战场，看看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是怎么活的。”瞿殊沉默了很久。“你母亲知道吗？”“还没跟他说。”瞿殊又沉默了一会儿。“想去多久？”“一年。最多两年。”瞿殊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瞿策跪下来，给瞿殊磕了三个头。“父，我不会给你丢脸的。”瞿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可他批着批着，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折子上，洇开了一朵黑色的花。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折子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重新批。

瞿策走的那天，濮阳金初没有去送。他站在凤仪宫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瞿殊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濮阳金初才开口。

“他像你。”他说。

瞿殊摇了摇头。“他像你。”

“像你。一样的倔，一样的认定了就不回头。”

“他像你。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好看。”

濮阳金初转过身，望着他。瞿殊的面具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只露出的眼睛里，有一种濮阳金初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像海的东西。

“瞿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瞿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濮阳金初的手。“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濮阳金初的睫毛颤了颤。“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瞿殊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