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昡与呼赫延步连率队快马加鞭奔袭一天一夜,终于赶到洛南,迅速调集了四千步兵与一千骑兵,只待行军辎重和后勤部队做好准备,便即刻赶往阆珈。
西陵昡在马厩喂马,呼赫延布连走过来,抓起一把干草放在食槽中。
“亓官合彻求援,明确说要向大宣称臣纳贡,为什么太皇太后执意要驻军阆珈呢?以往从来没有过异族驻军的情况,这在管理上也很难实行。”
呼赫延布连一脸不解,摸不清楚太皇太后的用意,就拿不定主意要如何说服亓官合彻。
“是不是为了交州运河入海一事?”西陵昡问道。
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呼赫延布连也认同,但还是疑惑:“在阆珈境内开凿运河,大部分民工还是从当地百姓中雇用,咱们工部派官员和匠人入驻,以少部分士兵保护他们安全,也断然用不了一支军队。”
“可能是担心亓官合彻也像她的哥哥一样,行事反复无常吧,这样想来,驻军也有道理。”
呼赫延步连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试探着问西陵昡:“有没有一种可能,太皇太后想要在事成之后,随便找个理由消灭阆珈?”
“太皇太后肯定想消灭阆珈,只不过师出无名,会引起其他部落不满,若他们团结起来对大宣宣战,岂非麻烦?”
西陵昡放下手中的干草,继续分析道:“我倒是觉得,太皇太后是在给亓官合彻一个下马威,让她谨慎治政,不要再像亓官合尚一样,纵容部下骚扰边境,否则这支驻军,就像利剑,直插阆珈要害,要是太皇太后想吞并阆珈,那何必还要增援她呢?直接隔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不是更好吗?”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看来是我太过激进,总想着把他们一举消灭,既然这样,我就轻松多了,只要说服亓官合彻允许驻军,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呼赫延步连神情放松下来,一展双臂,抻了抻懒腰说道:“我准备好了,就等你一声令下。”
半日后,西陵昡与呼赫延步连带先行部队率先离开,一路疾行终于在五日后赶到了亓官合彻驻地。
刚进驻地,就看到一位意气风发的红衣银盔将军,正站在中军帅帐前,翘首远望。
“那将军仪表堂堂,器宇轩昂,想必她就是亓官合彻了。”西陵昡对呼赫延步连说道。
呼赫延步连点头认同:“咱们过去吧。”
二人加快速度行进,驾马行至将军面前后双双下马。
将军带着身后侍卫和几名官员齐齐行礼,呼赫延步连打量了一眼将军,行的是臣子礼,心里就有底了。
起码态度摆在这里了。
呼赫延步连手持旌节,端正地站在亓官合彻面前,亓官合彻嗓音清朗,说道:“臣亓官合彻拜见大宣皇帝,祝祷吾皇龙体康健,太皇太后福泽万年。”
只是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神里尚未褪去的不甘神色被一旁的西陵昡敏锐捕捉到了。
臣服的滋味是不好受。
众人回到帐内,亓官合彻端坐在中间的榻椅上,身侧竖立着一支银枪,枪尖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她对西陵昡和呼赫延步连寒暄片刻,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还请宣威将军速速出兵,帮本将军拿下都城。”
西陵昡点点头:“将军可有都城布防图?”
“有。”
亓官合彻眼神示意手下人去取布防图,趁此时机,呼赫延步连适时开口道:“将军,太皇太后答应出兵支援,还有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
“大宣五千精兵,进驻阆珈都城。”
亓官合彻笑容不减,眉眼间却生出一丝愠色:“我阆珈俯首称臣以示诚意,承诺岁贡之数也远胜亓官合尚,陛下还不满足吗?还是说不满足的人是太皇太后?”
“将军慎言,太皇太后并非贪婪,而是出于谨慎,希望两国永结同好,毕竟亓官合尚频频骚扰大宣边境,惹得我交州边境百姓苦不堪言,阆珈国主早已没有信誉可言。”
“我不是亓官合尚,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有信与否还是得看行动,太皇太后也是被骗怕了,都说甘愿称臣,可从鹿夷侵犯边境起,各领主就都学了去了,一边称臣一边侵犯,都这般诓骗我大宣天子,天子颜面何存?我们当如何向老百姓交代?”
“可是我已经派人送去了今年的贡物以示诚意,再派驻军断无道理,也从来没有哪个部族允许他**队驻扎在自己都城。”
亓官合彻脸上仍然挂着笑脸,只是笑意之下愤怒只增不减。
呼赫延步连微微一笑:“送来的也能抢回去,我们也不图什么朝贡之物,毕竟我们也回馈了更多的金银财宝,所有付出都只为边境安稳,可如今什么也没有得到,再这样下去,太皇太后就要动武了,我想,将军也不想阆珈成为下一个图朝。”
亓官合彻终于收敛了生硬的微笑,语气陡然变得冷漠:“阆珈虽然国小民弱,但要真的动武,我们也绝不会缴械投降,不会像图朝一样束手就擒举国灭亡。”
西陵昡看着神色威严的亓官合彻,心中敬佩她的英勇与无畏,只是这份无畏,在国力蒸蒸日上的大宣面前,因为必败的结局而愈显悲凉可戚。
而呼赫延步连此刻的态度,更让西陵昡感觉陌生,他仿佛比太皇太后更加急切地想要拿下整个阆珈。
“是否举国灭亡不在将军意念,而在双方实力,将军莫要激动,将军既然都不怕整个大宣,又何惧五千精兵驻扎在都城附近?据我所知,阆珈如今尚有十万兵马,将军声名赫赫,追随将军者甚多,总不少于七成,我想,将军称王以后,若想拿下这五千精兵,也并非难事。”
亓官合彻怒喝道:“这并非是驻军人数多寡之事,而是尊严问题,卧榻之下,他人酣睡,我阆珈颜面何存?”
“将军,在悬殊实力面前,比起颜面,还是先保住你仅有的利益要紧。”呼赫延步连仍然淡定,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不由分说的霸道与强势。
亓官合彻捏紧拳头,仍想要争论一番,身旁一男子身着素服,文绉绉模样不像个军人,见场面气氛微妙,便适时上前制止了她,男子在她耳边轻言几句,亓官合彻冷着脸,默不作声。
男子轻咳一声,微微一笑道:“请宣威将军和大行令见谅,将军并无他意,只是驻军事大,还需谨慎决定。”
西陵昡见呼赫延步连态度强硬,担心激化矛盾,遂站起来客气劝道:“亓官将军,一切以军情为重,我们一路已经耽搁一些时日,若不尽快出战,恐怕会生变故。”
“将军慎思,不是只有你可以向大宣求援。”呼赫延步连幽幽开口道。
西陵昡惊讶地看了呼赫延步连一眼,直觉今日的呼赫延步连和往日认识的模样相差甚远,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亓官合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神情冷若冰霜。
片刻,她沉声道:“臣感激太皇太后施以援手,救阆珈子民于水火之中,愿称臣纳贡,接受大宣驻军都城。”
呼赫延布连脸上划过一丝志得意满的神情,被西陵昡尽收眼底。
亓官合彻身旁的男子再一次开口道:“二位大人,在下典斯睿,是亓官将军的幕僚,现在军情紧急,容在下与二位大人详细禀明。”
西陵昡点点头:“听闻亓官将军带兵围困都城已有月余,一直久攻不下,城内有多少兵马,将军可知?”
“城内不过三千兵马。”
“听说将军兵马有十万兵马,何故久攻不下?”
“都城背山面水,易守难攻,区区三千兵马已拦我部多番进攻,我部也暂时没有攻城良策,本打算围困都城只待城内弹尽粮绝,等他们开门投降,只是南部的亓官由贤态度不明,探子来报亓官由贤蠢蠢欲动,正在调兵备战,他手上有两万兵马,将军不能不防。”
阆珈并不大,步军南北通行时间不过两旬,如此弹丸小国也这般内斗,还妄谈什么兴盛?西陵昡皱了皱眉,轻抬双目看向呼赫延步连,等待他的回应。
呼赫延步连只轻微一笑,神情无比淡然:“所以将军更要信任和依靠我们大宣,至少从眼前来看,宣军战斗力最强,区区两万兵马,我们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呼赫延步连的回应让西陵昡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他的出发点是为扬我国威,但他这般说辞确实过于狂妄自大,别说都城的实际战况和地形还需要考察,就连亓官由贤的军队也需要仔细侦查一番才能做决定,眼下亓官合彻除了兵马还算多,其他优势并不明显,呼赫延步连张口就来,这是全然不顾西陵昡和将士们的死活。
典斯睿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转瞬间又眉开眼笑道:“既如此,那将军和我就放心了,一切但凭将军和大行令做主,宣军勇武,定能拿下都城,解我阆珈之围。”
西陵昡和呼赫延步连起身离开,前去修整军队,走出营帐前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恰好对上了正在凝视他和呼赫延步连背影的亓官合彻。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甘、愤怒,夹杂着一丝苦涩与忧伤,透着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与面对时局无能为力的绝望,以及…一丝愧疚。
西陵昡不愿多想,他大步离去,心中不满又不好发作,想寻找时机再和呼赫延步连聊聊,全然没听到身后亓官合彻的营帐内传来的激烈争吵。
“你说你有对策解决他们的驻军,让他们做先行部队,替我们送死,就是你的对策?”亓官合彻压着怒火问道。
“那是自然,五千宣军要是能打赢这场战争,能活下来的恐怕也没多少,要是都死光了,将军左手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你以为死了这五千军士,大宣就没人了吗?”
“他们当然有人,只是国书为约,我们只允许这五千人进驻,要是都死光了,就不允许再来五千人了,大行令自己都说了,‘将军称王以后,若想拿下这五千精兵,也并非难事。’有他这句话,我们就可以跟大宣说理去了。大宣太皇太后,想来也不是不讲理之人。”
典斯睿得意一笑,为自己抓住呼赫延步连话中漏洞而沾沾自喜,完全没有注意到亓官合彻阴沉的脸色。
与大国谈判只有顺从和抗争,没有耍弄手段,抗争还能让对方赞叹自己的骨气,能高看自己一眼,耍弄手段只会激怒对方。
亓官合彻心生悲哀,有些后悔自己在情急之下向大宣递上求援国书,没有绝对的实力,对外求助就变成了引狼入室。
这一刻,她由衷地愤恨不成器的昏君哥哥,更是哀痛自己积弱的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