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跟上他,他肯定是去看大夫的。”
田大娘连忙说道,又指着男子跑去的方向说:“往西再拐两个巷子,看到一个白墙院子就是大夫的家,快去吧。”
被田大娘一催,庭弈容手忙脚乱收起饼,稀里糊涂就跟着跑起来,追了上去。
好在她在宫里的时候一直练功,体力还算不错,跟在男子后面倒也没有掉队,很快,她就追到一处小院前面。
男子抱着孩子焦急地捶着门:“大夫,大夫,救命,救救我女儿!”
庭弈容站在一旁,悄悄观察着男子怀中的孩子。
孩子一直在抽搐,口吐白沫,口唇发绀,已是惊厥之状。
“来了来了——”院内的人连连喊着,“别敲了,别敲了······”
只听得脚步匆匆,片刻木门就被拉开了,门中之人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映入眼帘的是一男一女,男子一脸焦急,怀里抱着一孩子。
女子······
他望过去的一瞬间,一见女子容颜便是惊讶万分,“是你?”
庭弈容也十分惊诧:“是你!”
竟然是之前给皇儿治病的秃头大夫。
男子见两人同时呆愣,怒道:“你什么你,还愣着干什么呀,快救我女儿!”
秃头大夫瞬间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道:“哦哦哦,快进来快进来。”
男子一脚踢开半扇门,抱着孩子火急火燎往屋里冲。
秃头大夫看了庭弈容一眼,没再讲话,转身也急匆匆朝着屋里跑去。
庭弈容没有跟过去,只站在院落里四下打量着,院落并不大,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两边各有一小块药田,边上放着浇灌药田的水桶,靠近屋门的一旁整齐摆放着几个架子,上面晾晒着一些蒲公英。
他的庭院布置和他在宫里疯癫的模样一点也不相符。
这么看来他更奇怪了。
庭弈容快步走进屋里,秃头大夫接过孩子,把孩子放在床上,正要解开孩子的衣衫,被男子一把拦住:“放开手,你要做什么?”
秃头白了男子一眼:“我在救你女儿,你还拦着我?”
男子犹豫缩回手,不满的情绪转瞬间又变成了焦急。
“我来吧。”庭弈容主动上前说道。
秃头大夫怔了一怔,脑子里一片混乱,竟然就默许了她的行动。
庭弈容轻轻解开孩子的衣扣,只留下里衣,孩子还在抽搐,男子心疼不已:“她手脚冰凉,这么冷你怎么还给她解开衣服?”
秃头大夫取来银针,悠悠说道:“她是热厥之症,外冷内热寒包火,先要给她驱热熄风镇惊,你给她裹这么紧,她只会抽搐得更厉害。”
他一边给孩子施针,一边问道:“你女儿这是第一次抽搐吗?还是之前也有过?”
男子摇了摇头说:“没有,她这是第一次,之前从来没有过。”
庭弈容看了一眼秃头大夫,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怜悯与无奈。
“我给你写个方子,你拿着,到城中的药铺去抓药给她喝吧。”
“大夫,我女儿病情怎么样?”
“伤寒而已,不必惊慌,按时服药,好好照顾着,会好起来,再抽搐一定立刻送到我这里治疗。”
孩子抽动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男子焦急的神色才慢慢褪去:“多谢大夫救我女儿。”他从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想递给秃头大夫,秃头大夫却摆了摆手,拒绝道:“不用给了,钱拿去给孩子抓药吧。”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男子连连鞠躬后,抱起孩子离去。
屋里只剩秃头大夫和庭弈容。
“嗯……”秃头咂咂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你,你先坐吧。”秃头搬来一张凳子,手忙脚乱放在一旁,“不知太后娘娘来此有何贵干?”
“我是庭弈容,这里没有什么太后娘娘。”
庭弈容并没有坐下,而是诚恳表明来意,“我想在医馆寻一份学徒的活计,跟着大夫学医,找遍了整个京师,都没有医馆肯收我,我听客栈掌柜说昌平仿还有大夫,故来寻找,没想到竟然在此遇到先生。”
“难道娘娘真的想学医?”秃头大夫迟疑地打量了她一眼,观察着她的态度。
“想。”庭弈容肯定地点点头。
好端端的皇太后不做,跑出宫来做医女,果然这一家子都是奇怪的人,秃发心里暗暗地想。
不过,他又何尝不是从千里之外的富贵家族跑出来做大夫的呢,只不过他是被迫逃亡出来的。
“你有心学医是件好事,但你来我这里不行。”
“为什么?先生打算以什么理由拒绝我?”庭弈容问道。
“我没钱。”秃发硬声道。
想过很多被拒绝的理由,也没想到过钱的理由,庭弈容一愣,啼笑皆非道:“我有钱。”
“你给我钱吗?”
“……我给你钱。”
“每月一百钱。”
“……好,我给。”
“那你就留下吧,不过我可事先声明,跟我学医会很辛苦,我可不会像宫女伺候太后一样伺候你。”秃头大夫坐在凳子上,端起了架子,故作严肃说道。
庭弈容微微一笑:“先生不必拿我当皇太后,我意已决,定要学成医术高明的大夫。”
秃头大夫指着屋外的架子:“那你,那你,你先去把外面晾晒的草药收起来吧,要下雨了。”
“好,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你问吧。”
“刚才那个孩子,看起来是身染沉疴,命不久矣,你为何不与他直说?”
“你是如何断定她身染沉疴的?”秃头大夫反问道。
“那孩子唇深,口吐白沫,带丝丝暗血,分明是热邪壅肺的难疗之疾。”
“诊断的倒是挺准确的,不过,我已经给她开了药,服了药是生是死,并无定数,所谓“脉弦者生,涩者死”,死生各安天命,但医者不可说,否则她就得不到救治了。”
“为什么?”庭弈容十分不理解。
“因为她家里没有钱。”
秃头大夫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你瞧他衣衫破旧,又来这偏僻小院找我看病,便知他没钱,要是你告诉他孩子命不久矣,没有希望,他便会省下钱不再救治,那女孩只有死路一条,不告诉他,他才会给女孩抓药救治,女孩还有一线生机。”
庭弈容反驳道:“可他爱女心切你我有目共睹,你又如何断定他一定会放弃救治?”
“他叫刘保,就住在槐树巷里,他有六个孩子,死过一个孩子,当时也没救,这个孩子重病,若你告知实情,他也不会救,太穷了,你没办法指责他什么,因为他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对他们来说,省一个铜板那也是省。”
“孩子母亲呢?不救孩子,母亲会同意吗?”
“第一个孩子病重的时候,孩子母亲就同意了,只不过伤心过度,患上疯症,总是疯疯癫癫的,也因为没钱,孩子母亲的疯症也没有治。”
庭弈容哑然,因为她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她把口袋里的钱全都倒在桌子上,捧起一把递给秃发大夫,“你既然认识他,这些钱你就给他送去,让他给孩子治病,剩下的钱我都给你。”
“这?”秃发愣住了。
庭弈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往门外走去,拾掇那些晾晒的药材去了。
秃头大夫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失神,内心十分复杂。
在他的心里,仇人的子女近在眼前,他也有过复仇的打算,但杀与不杀却成两难。
秃头大夫原名叫秃发别厉,原是秃发鲜卑后人,当年宣武皇帝以秃发一族反叛为由,派军攻打秃发部落,主帅便是庭威老将军。
庭氏一族是将门世家,赫赫有名的庭威老将军曾经带领宣军追得秃发王庭残部四处溃逃,秃发别厉的父亲身为秃发鲜卑首领的亲弟弟,主动请缨对战庭威,虽没有战胜庭威,但也意外围困了庭威的一小支亲军队伍。
本以为能抓住他们打探宣军消息,没想到庭威将军突然率众折返,像是疯了一样厮杀过来,救走了这一小支队伍,秃发别厉的父亲就死在了这次对战中。
秃发首领根本来不及悲伤,王庭就已经被赶来的宣军冲垮了,这一次,宣军将秃发一族屠戮得所剩无几,秃发鲜卑从此北迁,销声匿迹,再未从漠北出现过。
秃发别厉当时进山采药,有幸躲过一劫,等到他返回驻地,大地之上只剩血肉残躯,他找到自己的母亲,母亲已经气若悬丝,用最后一丝力气,命令他给秃发鲜卑一族报仇。
秃发别厉嚎啕大哭,不知该何去何从,他很想告诉母亲他是医者,医者不可杀人,可母亲已死,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唤。
“先生,草药放在哪里?”
庭弈容一声问询唤醒了他的思绪。
眼前人是仇人之女,杀了她,秃发一族大仇也算得报,不杀她,这世间也许又多了一位治病救人的医者。
可望着庭弈容无辜的眼神与诚恳的神色,秃发别厉根本下不去手,毕竟他也从没杀过人。
他默默在心中摇了摇头,不想再去纠结,从皇宫给皇帝治病的时候,他就没有出手,如今庭弈容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太后,杀她也无益于报仇,不如就此放过。
脑海中最深处一个仁慈的声音最终还是说服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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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了,乌云笼罩在京师上空,皇城也因为乌云遮蔽而像一口被封闭的枯井,愈显沉闷窒息。
成昭站在永宁殿门口,仰望着四方的天,静静等待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算着日子,西陵昡和呼赫延步连应该已经得到懿旨,前往阆珈帮助亓官合彻平息内乱了。
只不过,成昭想要的不只是扶持阆珈女王,让阆珈女王称臣,她想要的,是阆珈彻底属于大宣,毕竟阆珈那条海上航线,她已经惦记很久了,开通这条航线,蓟梧运河就不再是大宣唯一一条贯通南北的水运线路,靖南王也休想再靠运河大发横财了。
平定阆珈之后再开凿交州运河,解决交州境内的水源问题,大宣东部和南部的困扰就少了很多。
虽然这次阆珈内乱事发突然,成昭在匆忙之中做下决定,甚至还没有和兵部商议就抢先下手,但她细细思量过后,仍然有信心拿下阆珈。
毕竟阆珈不同于鹿夷,鹿夷尚有一支战斗力强大的鹿夷铁骑,阆珈眼下,只有战斗力平平的步兵军队。
彼时西陵昡和呼赫延布连刚刚率队离开交州,抵达颍郡,队伍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驿卒匆匆赶过来,西陵昡与呼赫延步连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凌王西陵昡与宣抚令呼赫延步连接旨。”
众人匆忙下马跪在地上,“二位大人,京师八百里加急,给二位大人的圣旨,下官无权颁读,请二位大人自行接旨吧。”
圣旨存放在一只精美的金匣中,和圣旨一起放在金匣内的,还有一枚虎符,西陵昡接过圣旨,和呼赫延步连仔细查看圣旨内容。
“······阆珈将军亓官合彻发动内战,意在废立,请大宣增援,命西陵昡任宣威将军,领洛南五千驻军进驻阆珈,支援亓官合彻,呼赫延步连任大行令,与亓官合彻交涉,事成则驻军不退,事败则灭其全族······”
“咱们带五千驻军,就能灭掉整个阆珈吗?”
呼赫延步连有点不可置信,“就算宣军战斗力再怎么厉害,五千驻军想灭掉整个阆珈,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太皇太后是不是说错了?”
西陵昡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想来太皇太后是笃定亓官合彻能成功废掉阆珈王,主要还是希望我们宣军能在阆珈境内驻军,让亓官合彻向大宣称臣纳贡。”
“有道理,此番统兵,你有几成把握能拿下阆珈都城?”
“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在呼赫延步连眼里,就是十足把握,他跟随西陵昡一起立功的机会就要到了,“那我得和亓官合彻好好谈谈。”
“咱们还得绕路去洛南调兵,快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