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西陵昡一早点齐兵马,整军备战,等待发兵。
他只身前往亓官合彻营帐,欲与她商讨对策,帐内却不见亓官合彻身影,只有典斯睿。
他一布衣之身,能自由出入将军营帐,想来他与亓官合彻的关系不浅。
典斯睿问道:“宣威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西陵昡回答道:“昨夜我已派人暗中查探都城布防,心有一计欲与将军商议,将军何在?”
“将军去巡视了,半个时辰就会回来,在下知晓都城军情,宣威将军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先商议,待将军回来再作定夺。”
西陵昡不急于回答,只好奇地反问典斯睿一句:“典公子是何许身份?看起来和将军关系颇为密切。”
典斯睿神情闪烁,只干笑道:“在下是将军幕僚。”
西陵昡点点头,又继续问道:“本将军记得,阆珈都城原不在这里,是当今阆珈王迁都而来,典公子可否告知迁都缘由?”
典斯睿道:“阆珈王昏聩,迁都不过是因为这里依山傍水十分富饶,可以满足他荒淫无度的奢靡生活罢了,迁都要修城建宫,消耗人力财力,搞得民怨沸腾,所以将军才要起兵反抗。”
“都城外围墙可都是新修建的?”
“阆珈王着急迁都,工期紧,任务重,银钱又不足,哪里能重新修建,不过是在老城墙上加固加高罢了。”
“照此说来,这新修建的外城墙竟然如此坚固,令你们久攻不下,贵国匠人筑墙的能力倒是令本将军刮目相看。”
西陵昡端起茶杯浅斟一口,脑海中却打起了城墙的主意。
阆珈城墙加高之后,看似坚固,实则不然,城墙新旧交替之间最为薄弱,若以大宣云梯重车攻之,这都城早就拿下了。
只是此番前来,大宣轻骑步军上阵,未来得及调动攻城重器,单凭阆珈要靠人力搬运的攻城长梯和千斤巨木,很难攻破城门。
思索之际,亓官合彻走入帐内,西陵昡点头致意,亓官合彻见西陵昡并未起身,心中十分无奈。
同为将军,对方背后是实力强大的宣朝,她确实低人一等。
更为可悲的是,即使她称帝,也要以臣子的姿态,面对宣朝将军与使臣。
她沉声细问道:“宣威将军,可定下出兵时辰?”
西陵昡回答道:“定下了,今夜戌时行动。”
亓官合彻问道:“将军有何计策?可需要本将军帮助?”
西陵昡神秘一笑,道:“只要将军给本将军准备锹、铲、凿等工具即可。”
典斯睿笑道:“难不成将军想要土攻?这新都城虽不比古都城建城牢固,那城墙却也有数丈厚度,要想挖通至部队穿过,可得挖一阵子。”
西陵昡听出典斯睿话中嘲讽之意,却未反驳,只微微一笑:“将军且观后效。”
亓官合彻点点头:“好,宣威将军需要多少?”
西陵昡道:“越多越好。”
亓官合彻示意典斯睿,典斯睿道:“我这就派人去准备。”
西陵昡又问道:“听闻城中主将是邗可,将军可知邗可用兵有何特点?”
亓官合彻无奈道:“邗可用兵无非坚壁清野,固守城池,只派小股士兵频频出城骚扰我部,除此之外没什么特点。”
西陵昡笑道:“这就是用兵特点呀,为将者,有人善攻,有人善防,邗可善防,所以将军久攻不下。”
亓官合彻解释道:“本将知他善防,然弹尽粮绝之日,终有一败,若他排兵布阵与我军大战一场,即使战败本将军也心服口服。”
西陵昡摇头否认道:“你和他之间,比的不是排兵布阵,是心态。”
心态?邗可输了城池,她输了阆珈,都是要输的人,还谈什么心态。
亓官合彻不想再争论,转而问道:“将军此战,需多少兵马?”
“一千兵马,不过这一千兵马要熟悉城北山路。”西陵昡回答道。
亓官合彻好奇问道:“城北?将军意欲何为?不会是…想让这一千兵马,在城北山上放箭,去烧城内的粮仓吧?”
西陵昡反问道:“不可以吗?”
亓官合彻眉眼弯弯,嘴角含笑,声音却更加冷漠:“难道宣威将军以为,本将军想不到纵火烧仓的方法吗?那粮仓虽然在城北,却不在箭矢射程以内,我阆珈虽有巨弓,可射数百米,也勉强只到城门,根本射不进城内粮仓,况且巨弓重车引上山头已是十分吃力,攻城效果却不尽人意。”
西陵昡微微一笑:“只要将军出兵即可,本将军说过,以观后效。”
亓官合彻无话可说,只好招来手下前去点兵。
帐外,典斯睿命令军士准备铁锹等工具,一士官问:“全军后勤的铁锹都拿来吗?”
典斯睿讥讽道:“能挖地的都拿来,给他这么多工具,我倒要看看,他能挖出什么花来。”
夜幕低垂,城北已经掀起一片火海。
阆珈都城之内,邗可正站在南门城墙之上,远远注视着亓官合彻大营。
大营内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
“报——”
一士兵匆匆赶来,对邗可说道:“禀将军,北城门外山头之上,有叛军以流箭纵火,箭锋直指我军城北粮仓,目前北门附近失火,火势暂被控制。”
邗可疑惑道:“在山上射箭根本射不到城北粮仓,这是谁想出来的蠢主意?”
不过谨慎为上,邗可还是嘱咐士兵紧急储备水源,置于粮仓附近,以免粮食被烧。
北门一直起火灭火,折腾一夜,直到天亮,山头才安静下来。
城上士兵发现城门上插着一支巨箭,箭身绑着一张布条,上面写着:“飓风将发,山洪必至。”
士兵匆忙前往南门将布条交给邗可,待邗可收到布条时,军中已经纷纷传开,说叛军要借飓风引水淹城,不如弃城投降。
邗可喝道:“荒谬,飓风三五十年不曾得见,况且我们距海边尚有数百里距离,纵有飓风,也断不会引发山洪,传我军令,扰乱军心者,斩。”
话虽如此,邗可心中仍是隐隐不安,古战役中引水灌城者历来有之,借天象引发山洪虽然困难,但并非全无可能,若叛军以人力促成山洪,都城怕是危险,恐成人间地狱。
邗可犹豫,要不要采取措施加固粮仓,将城中百姓撤离至屋顶高地。只是若采取措施,将士们则认为叛军必定引水灌城,军心怕是更加不安。
若为稳定军心而置之不理,叛军却当真丧心病狂,他再采取任何措施都来不及,一时之间如何应对,竟让他陷入两难。
他决心赌上一把,赌亓官合彻仁善,不会引水灌城伤及无辜百姓。
邗可抬头远望,天气虽然阴沉,有微风细雨,却看不出有任何飓风迹象。
城南亓官合彻的军队,未有任何避险之举,邗可不屑斥道:“雕虫小技。”
一连几日,亓官合彻的军队夜晚频频骚扰都城北门,但除了夜夜点火放箭之外,不见任何动静。
邗可搞不清楚亓官合彻的意图,更不知道眼下和他对阵的将领,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大宣最年轻的将军西陵昡。
是夜,邗可辗转难眠,沉思之际,突然听得窗外有传令士兵大喊:“反贼突袭东门,东门守将请求增援——”
邗可一跃而起,顺手抄起床边的战盔,急急忙忙往东门奔去。
彼时东门乱作一团,只见高举彻字旗的士兵们大声呐喊,士兵们一波接一波冲锋,守城将士疲惫不堪。
邗可仔细观察城下的士兵,还是假装镇定,回头白了守将一眼:“就这些步兵,慌什么?”
守将指了指城下:“云梯推翻了一架又一架,可他们还是源源不断冲上前来,发了疯一般,都杀红了眼,我们实在抵挡不住。”
邗可心中犹豫,难不成这次真的是总攻吗?为什么亓官合彻突然急于攻城?
虽然攻城势头猛烈,又有铁盾防守,伤亡也并不大,邗可总感觉事情有古怪。
守将说:“我们的箭矢不足,他们是不是在消耗我们的箭矢,等我们无力防守时再发动进攻?”
守将的担心不无道理。
邗可想了想,传令道:“西城门守军收集的箭矢最多,迅速从西城门调集一些兵马和箭矢前来支援东门。”
正好上当了。
西陵昡等的就是这一刻。
破城之战,等的就是混乱的机会,城内消息闭塞,邗可搞不清楚亓官合彻想做什么。
守军人心动荡之际,再顽固的城墙,若有一个缺口,势必以决堤之势迅速崩塌。
西城墙是一定会坍塌的,邗可调动西城守军与否,都不影响西陵昡打开西城墙大门,邗可调走了守军,只是增加了西陵昡破城的速度,并不影响他必胜的结局。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作战的对手,早就换了人,换了战术,他还天真地以为他在与亓官合彻对战。
就在邗可在东城门左阵指挥时,满身是血身负重伤的传令兵带来了西门城破的消息。
没有飓风,没有水淹,是宣军声东击西,在城西挖了地洞,通往城墙根下,然后放满了火药炸毁了一部分城墙。
没有坚实的地基,盲目增高的城墙看似高大威严,坚不可摧,实则脆弱至极,一击即溃。
邗可大惊失色:“火药?她哪里来的火药?”
“是宣军,大宣的军队带来的火药。”
坍塌的城墙,仅剩的守军根本挡不住宣军进攻的脚步,宣军迅速入城后,还烧毁了西城的粮仓,势要断绝邗可的一切后路。
“宣军?”
原来整出这些花招的不是亓官合彻,而是她请来的宣朝援军。
等邗可明白一切的时候,宣军已经杀到眼前了。
邗可拼尽全力,战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利箭贯胸之际,他还在想兵燹之祸不知伤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要是飓风来临,一场暴雨浇灌都城这蔓延开来的熊熊烈火就好了,士兵也会好受一些,不至有灼伤之痛。
坚守都城那么久,他知道亓官合彻同样孤立无援,他没有选择亓官合彻,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亓官合尚的昏聩,他只是坚守自己心中的正统,反对任何非正义夺权的行为。
更何况夺权的亓官合彻是女人,女人怎么可以执掌天下呢?
要是来夺权的人是男人,他也会开城门投降,早知道她有宣军支援,他也一定会投降,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站在大宣的对立面才是自寻死路,他又不是一根筋的人。
可惜太迟了,城破之时,他没有投降的机会了,只能以死成全名声了。
亓官合彻看着邗可的尸身,内心五味杂陈,敬佩他的贞烈,又鄙夷他的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