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传来雪姨的笑声,又尖又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接着是杜飞的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雪姨笑声更大了。如萍扶着栏杆,听到书桓叫了一声“伯母”,语气恭恭敬敬。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整理了衣领,又理了理裙摆——一身素净的蓝色棉布旗袍,是去年做的,穿了好几次,不算新,但胜在端正。她不想穿得太打眼。今天,她不想打眼。
她走下楼梯。
“如萍,你可算下来了!”雪姨第一个看见她,朝她招手,“快过来,书桓和杜飞都来好一会儿了。”
如萍的目光从客厅里扫过。雪姨坐在长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排咖啡杯——不同花色、不同大小的咖啡杯,整整齐齐,像是在办展览。尓豪靠在单人沙发上翻报纸,头也没抬。杜飞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看到她下来,连忙站起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书桓坐在雪姨正对面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微微点头,温和地笑了笑。
“如萍,早。”
前世,她会因为这声“早”而心跳加速,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今天看她的眼神是不是比昨天多了一秒。现在她只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依萍倒是有几分夫妻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觉得心痛。只是淡淡的,像看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书桓,杜飞,早啊。”她自然地走过去,在雪姨旁边坐下。
“如萍,来,你尝尝这个。”雪姨殷勤地把一杯咖啡递到她手里,然后转头对书桓说,“书桓啊,这个咖啡是我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你尝尝看,比上次的怎么样?”
“谢谢伯母。上次的也很好,伯母费心了。”书桓礼貌地尝了一口,说了一句夸赞的话。
雪姨眉开眼笑,又去给杜飞添咖啡。如萍端着咖啡杯,低头闻了闻——是哥伦比亚的豆子,雪姨确实下了本钱。
她知道母亲的心思。
何书桓——申报记者,复旦大学毕业生,父亲是外交官,家世清白,前途无量。这样的条件,在雪姨眼里,就是给如萍准备的。
前世,她顺着母亲的心思,也顺着自己的心思,使劲往书桓身边凑。她那时候觉得,书桓对她好,就是喜欢她。她分不清“好”和“喜欢”之间的区别,也没人教过她。
后来她才知道,书桓对谁都好。对依萍,却是不一样的。
如萍抿了一口咖啡,苦中带甜。她把杯子放下,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点。
“如萍,你怎么不说话?”雪姨注意到了,“书桓和杜飞难得来,你别光坐着。”
“妈,我听着呢。”如萍笑了笑,“杜飞刚才讲的那个笑话,是不是在说你上次在报社闹的乌龙啊?”
杜飞一听就来了劲:“对对对!如萍你还没听后半段呢——”
话题被顺利引到了杜飞身上。如萍一边听杜飞绘声绘色地讲报社的趣事,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快中午了。
依萍该来了。
当客厅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的时候,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是带着一股倔强劲儿推开的那种。门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如萍抬起头。
依萍站在门口。
冬天的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昂起来——那不是骄傲,是武装。是一只明知会被打伤、但还是竖起了全身刺的刺猬。
“我找爸爸。”依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雪姨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就没了。
“你来干什么?”雪姨的声音冷下去,和在咖啡桌上殷勤的样子判若两人。
依萍没看雪姨,目光从客厅里扫过——书桓、杜飞、如萍、尓豪——她的目光在书桓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说了,我找爸爸。”
“你爸爸在书房。”雪姨说这话的时候,明显的希望她赶紧从这里消失。
依萍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径直往书房走去。她的布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走得用力。
如萍一直看着依萍的背影,直到那扇书房的门合上。
书房里很快就传来了说话声。起初还压着,听不真切。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依萍的声音尖起来,陆振华的声音沉下去,像是雷声和闪电的交锋。
如萍攥紧了手。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前世,她坐在客厅里,听着书房的争吵,心里乱成一团,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依萍从书房里冲出来,陆振华盛怒之下泼了她一身的咖啡。再后来,依萍跑到她的房间里哭,看到了相册——
这一次,她不要只是坐着。
“我去看看。”如萍站起来。
“你去看什么?”雪姨拉住她的手腕,“他们父女吵架,你掺和什么?”
“妈,我去看一下,别出了什么事。”如萍轻轻挣脱母亲的手,声音温和平静,但脚底下没有犹豫。
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依萍带着哭腔的喊声:“我也是你的女儿!为什么她们过得像千金小姐,我和我妈连饭都吃不上?这不公平!”
然后是陆振华的声音,沉沉的,像石头砸在地板上:“你妈是自己要走的。”
“她为什么要走,你心里不清楚吗?”
这一句,像一把刀,直接戳进了陆家最疼的那个地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玻璃器皿被砸碎的声音。依萍的一声惊叫。书房的房门猛地被推开。
如萍往后退了一步。
依萍站在书房门口,头发上、脸上、前襟全是褐色的咖啡液。咖啡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个深陷泥潭中的人,偏要拼了命的站直。
尓豪从客厅冲过来,站在如萍身边,看看依萍,又看看书房里的陆振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伸手想去扶依萍。依萍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看她的目光里有警惕,有不信任,还有一丝难堪——被人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是一种更难承受的伤害。
“你衣服湿了。”如萍轻声说,语气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事实陈述,“这样回去会感冒的。”
依萍看着她,没有说话。
“跟我来。”如萍转身上了楼,没有回头。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她能感觉到依萍在她身后犹豫了几秒钟。然后,那双布鞋踏上楼梯的脚步声,轻而慢地跟了上来。
到了房间门口,如萍推开门,侧身让依萍先进去。
依萍走进房间,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有些局促。她的目光扫过如萍整洁的房间——干净的床铺、桌上的书本、梳妆台上的发梳,一个她不属于的世界。
如萍没有在意。她径直走到衣柜前,蹲下身。衣柜最下层,是那本被她藏起来的相册。她的手那层抽屉上顿了一顿,然后越过它,拉开了旁边的抽屉。
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还有一双没穿过的小皮鞋。
“这是上个月裁缝送来的。”如萍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放在床上。一件素色的夹棉旗袍,还有一件短外套。
她又从鞋盒里拿出那双小皮鞋,放在床边。
“你试试看,应该合脚。”
依萍站在原地没动。
“为什么?”她忽然问。
如萍抬起头。
依萍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复杂——不是单纯的感激,也不是单纯的戒备,而是一种两者掺杂在一起的困惑。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发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是平稳的:“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是来找你们麻烦的。你妈说我是灾星,你应该也这么想。”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
如萍把衣服放在床沿,站直了身子。她看着依萍,看着她满脸的咖啡渍、通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没法回答。
不能告诉依萍,我在前世欠了你太多。
“我知道你恨这个家的人,”如萍说,声音平静,“但我不希望你这么狼狈地离开。”
依萍看着她,没有动。
过了几秒钟,依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她的棉袄上深一块浅一块,全是咖啡的痕迹。袖子湿了半边,贴在手腕上,冰凉冰凉的。她的头发还没干,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这个样子回家,妈妈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要伤心一整晚。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伸手接过了衣服。
“谢谢。”声音很轻,但说的是谢谢。
如萍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靠在门外走廊的墙上,听到房间里响起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