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陆如萍 第1章 第一章 噩梦醒来

第一章噩梦醒来

上辈子，陆如萍死在战火里。火从门口烧进来，她抱着孩子，房梁断裂的声音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声响。

然后她醒了。

如萍是被人推醒的。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晃了晃。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如萍小姐？如萍小姐？”声音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绣着暗色缠枝花纹的帐顶。视线还有些模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又顺着脸颊往下淌，痒丝丝的，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如萍小姐，您醒了吗？太太让您下楼，何先生和杜先生已经到了。”

是赵妈，陆公馆的老人了。

何先生和杜先生。这两个称呼像两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还在跳——还在跳。她还活着。

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赵妈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如萍坐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她环顾四周，目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雕花的梳妆台，上面摆着她的木梳和发油；靠墙的衣柜，柜门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是她十岁那年和尓豪追跑时不小心划上去的；书桌上摞着几本乐理课本，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相框。

十七岁的房间。陆公馆的房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光滑。她把手翻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前世的记忆，就是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

不是模糊的影子，也不是朦胧的片段。它们像一把刀子，生生地割开了她的脑子，把那些画面一片一片地塞进去。如萍捂住了嘴，把涌到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看见了何书桓。

那是在依萍和书桓已经在一起之后了。她站在书桓面前，眼睛红红的，问他：“你有没有爱过我？”书桓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夹杂着愧疚和尴尬的神色。他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他只是看着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那个表情，比任何回答都让她心寒。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杜飞。

杜飞瘸了一条腿。为了她，为了帮她追书桓，他在战场上摔断了腿。他笑着说“不疼”，不想让她自责。他走路的时候，那条腿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她的噩梦。

然后是依萍。

依萍站在大上海的舞台上唱歌，满堂喝彩。依萍说：“如萍，我们不是姐妹吗？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闹成这样？”依萍的眼睛里有泪，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萍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她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

再然后是尓豪。

尓豪低着头，不敢看可云的眼睛。可云疯了，可云不认识他了。尓豪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病成这样……”他的声音那么小，小得像蚊子叫。他不敢面对，他也不愿面对。

雪姨。

她的亲生母亲。雪姨坐在陆家的客厅里，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低声说话。那个男人不是陆振华。雪姨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不是平时的刻薄和算计，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亲昵。她转身想走，但雪姨叫住了她：“如萍，过来见见魏先生。”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懂。

战争的画面最零碎，也最恐怖。

炮声。连绵不断的炮声。上海的天空是灰色的，□□烧过之后那种灰扑扑的天。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她抱着他，躲在一间摇摇欲坠的房子里。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她在给孩子哼歌，是一首她从小学会的歌谣，哼着哼着就哭了。

火。

火是从门口烧进来的。她想从窗户跳出去，但窗户外面也是火。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身子裹住他。孩子哭，她也哭。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吸不进一口气。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房梁断裂的咔嚓声。

如萍放下捂着嘴的手，发现手心里湿了一片。不是汗，是泪。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但现在眼泪止都止不住。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自己的手背，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的哭声。

哭完了，前世的种种也在心里画上了句号。她慢慢松开手，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痕。手背上有一排牙印，红红的。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冬天的上海，天亮得晚，但终究会亮。

如萍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脚心往上传，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冬日的晨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上帝让我重来一次。

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盘旋。她不信上帝，从来都不信。但此刻，除了“上帝的旨意”，她找不到别的解释。一个人死了，又活了，回到了十七岁的身体里，回到了所有事情发生之前——这如果不是天意，又能是什么？

既然是天意，就一定有它的理由。

她想，上一辈子，她活得糊里糊涂。她追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跑，放弃学业，丢掉尊严，最后在战火里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烧成了灰。她没有为国家做过一件事，没有为家人做过一件事，甚至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

这一辈子，不能这样了。

如萍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日历本上。她走过去，拿起那本日历。

1936年12月15日。

她盯着这个日期，瞳孔猛地收缩。

1936年12月15日。这个日子她永远都不会忘。

依萍。

依萍要在今天来陆家。

依萍要和爸爸第二次爆发冲突。

依萍会被泼一身咖啡，狼狈不堪，然后跑上二楼，跑到她的房间里来。

她就在这个房间里看到了那本相册——她和书桓、杜飞的合影。那是前世所有纠葛的起点。从那天起，依萍认定她和书桓之间有什么，而她确实也在追着书桓跑。三个人就这么搅在一起，谁也没有好下场。

如萍把日历放回桌上，手指在日期上轻轻划过。

上一世，我活成了别人故事里的配角。

她抬起头，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年轻，十七岁，眉眼温顺，像是永远都不会发脾气的样子。前世她就是这样——温顺、乖巧、讨好所有人，最后讨好来了什么？什么都讨好不到。

这一世，我要做自己人生的执笔人。

她对着镜子，把这句话说了一遍。不是心里默念，而是说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说完了，她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既然是执笔人，第一笔，就该是斩断前世的烂账。

何书桓。

从今天起，他只是依萍的男朋友。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学业、事业、这个国家即将面临的战争——那些才是她这一生真正的战场。

如萍收回了思绪，走到衣柜前，把柜门打开。柜子最上层，放着一本皮面相册。她抽出那本相册，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就是她和书桓、杜飞、尓豪四个人的合影。那是在复旦的一次郊游时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腼腆，站在书桓旁边，身子微微朝他倾斜。书桓也在笑，浑然不觉。

她看着这张照片，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合上相册，蹲下身，打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把相册放了进去。

抽屉推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

这一声，也是她心里某扇门关上的声音。